另一段生命(另一份生命)

作者：入间人间

第一卷 死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稻村死而复生时，我首先想到当年野外教学发生的事。

宽大的帽檐和红色的帽子填满视野。

一脚踹开棺材起身的稻村，先是眨了眨眼，接著看向从椅子跌落在地的我。稻村本人似乎也不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只见她坐在棺材里，很尴尬地「嗯？嗯？」搔著头，一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也不理解现况的模样。

彷佛刚睡醒的举止，有如在冬山发生的事情重现。

稻村瞠圆了眼看过去的方位上，是一片濡湿般、毫无掺杂其他颜色的黑发。

抢先在那妖艳的存在做出反应前，另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起身。

「你啊。」

是七里。她离开椅子，往稻村接近一步。

七里仍张著的嘴没有说出下一句话，彷佛她的话已说完。她甚至没有呼唤对方的名字，只是短短喊了一声。但这之中想必包含许多情绪，有如将复杂的心中思绪直接呈现。

接下这些思绪的稻村，是否能将它们细细地分门别类呢？

有些呆滞、有些困倦的眼角出现了些许光芒。

「嗯。」

稻村先是理解般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果然死了吧。」

接著明快地接受事实。

说话的语调平稳，方才仍冰冷、僵硬、紧闭的双唇也呈现出润泽。她直直看著七里，接著呼出一口气。

「那么，这里是天国吗？因为……」

稻村还没说完，状况便如漩涡产生变化。

与殡仪馆不甚搭调、彷佛惨叫的反应涌现。

首先，稻村的双亲甚至放弃了哭泣奔过来，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拍著女儿的肩膀。稻村小小的脑袋轻轻地摇来晃去，让她一阵昏花。接著，应该是稻村高中同学的女学生，以及亲戚接二连三凑上来。只是要扛起小小神轿显得过多的大量人潮涌上，满溢的手脚彷佛土石流滑落，席卷整齐乾净的殡仪馆。

原本该严肃进行的女高中生葬礼完全瓦解。

过一会儿，场面总算稳定下来之后，殡仪馆的人建议送稻村去医院检查，于是她就在简直可谓绑架的情况下，被这场大骚动带走消失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场面太过混乱，她甚至是连人带棺被送走的。身为当事人的稻村，只能茫然看向七里，困扰地笑了笑。

包含我在内有四个人留下，没有跟上去。连稻村的挚友七里都留下来，没有陪著她。藤泽默默地一一扶起被人们踢倒的殡仪馆椅子。我们在她完成之前，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

藤泽抓住最后一张椅子的椅背时，也停下了动作。

她究竟在这平凡无奇的白色椅子上看到什么呢？

我的鼻子因为暴露在空调强劲的乾燥空气中，感到有些刺痛。

「你们还记得吗？」

藤泽回过头，一头亮丽的长发，如雨滴般散发光泽。

我马上知道她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嗯。」

某个人代为回应。

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但一定也回想起来了。

我们六个人在那天遇见了魔女一事。

第一卷 死人死人

某一天，弟弟突然过世了。不知道是发生意外，还是病逝。

总之，状况非常不明晰。

当时纷乱的情绪，即使经过时间沉淀，仍然无法重现。在那之前的我，彷佛只是欣赏著一幅美丽的画作。我只是觉得挂在眼前的这幅画真是美丽便已足够，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并不知道作画的人是谁、保存画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有许多人参与其中出力。

我原本也完全不知道，尽管如此小心注意，一幅画还是会在突如其来的情况下毁坏，变得面目全非。

知道这一切的代价绝对不低。

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消失了。

没有死去的我，和已然逝去的弟弟，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我不想用运气解释这一切。

这一天，是个最适合回想这些过去的日子。

凝聚意识的同时，我注意到落于脸部的重量。

我将手放在汗湿的额头上，边嫌弃沉重不已的头边起身。

接著马上像是被针戳了一下，意识到今天的日期。

「啊，今天是……」

接下来的话语无法成声。我按著额头，任凭时间稍稍流逝。痛觉很快消退，但沉重的感觉持续压在脑中挥之不去。即使加重呼吸，仍无法加速循环，甚至只在闷热的气温中平添混浊。

我放弃消除这股感觉下床，瞥了月历一眼，不禁叹息。

今天是弟弟的忌日。

我从二楼走廊眺望外头的晴朗景色。云朵从邻家屋檐堆积而出，开始出现的积雨云让人意识到夏天的来临。虽然住家附近还没听见，但上学途中经过神社时，已经可以听到蝉鸣声。

七月十五日。尽管我已经忘了细节，但弟弟逝去的那一天，应当也是个酷热的日子。

我走下楼梯，在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半个人的家中穿梭，做好准备。我们家是双薪家庭，父母都很早出门，很晚才会返家。

「……」

昨天的事情彷佛隔著一层布幕，在我眼前再次上演。

稻村的葬礼在尴尬的状况下结束。这也是当然，因为她死而复生了。在那之后，我们没有特别聊些什么，随意地当场解散。其实我们四人应该有事情要好好讲清楚，却都无法顺畅地讲出来。

我并没有跟其他人特别要好，和稻村、七里之间算不上有什么交情。毕竟我们不同校，亦不常碰面。我想和田冢和藤泽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现在回想起来，看似不熟悉彼此的我们之所以能够聚在一起，或许是因为当时的事情都还留在各自的脑海中。即使想忘怀、即使满布尘埃，过往也绝不会默默消逝。

我窝在客厅的电视机前按下开关，转了几台确认之后，很快看到稻村出现在画面上，不禁轻呼出声。社会大众将怎么看待这个死而复生的女高中生呢？这年头流行超自然事件，说不定会造成一些话题。看样子，稻村还得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平安回家。

「我……还活著吧。」

既然曾经死过一次的稻村一脸平常地活著，那么，这里也有可能是那个世界。然而，我环顾了房间，就知道不可能。

若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即使弟弟跟我待在同一个家里也不奇怪吧。

用完跟啃纸没两样的索然无味早餐后，我准备出发前往学校。

彷佛不把人间纷扰当一回事的晴空高挂于天，群青色包巾在天上展开，包裹著底下的人造社会。我挺直身子面对阳光，却差点直接被光线往后推倒在地。虽然快放暑假了，但内心仍然没什么雀跃的感觉。

稻村死了，我之后又想起弟弟，实在没心情管是不是要放假。

我推出脚踏车之后跳上去，一如往常地出发去上学。

从置鞋柜走到教室的这段路上，我稍稍观察一下校内的状况，但感觉稻村的事情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或许是因为大家被提早报到的夏季热力烤乾，也可能是与死者有关的阴森话题令人敬而远之。说实话，如果事情跟我无关，我自己也不会太关心。

不过呢，我拍拍胸口心想，我大概，不，九成九算是当事人吧。

学校走廊和教室里都热得跟蒸笼内没两样。夏天只会让人类的体温变得讨人厌。即使来到座位上乖乖坐好，也会有种想要丢掉身体的不快感觉。

不知道和田冢是不是也会这样沉不住气。

另外四个人之中，只有和田冢跟我上同一所高中。虽然我们不同班，而且能否在短暂的休息时间好好说到话也是个问题，但我仍考虑去找他一下。和田冢应该记得，或者也想起了当时的状况。然而，那是个在这种场合提起，难免显得有些沉重的话题。

我得出请他傍晚来家里出差一趟的结论，在上课铃响之前什么也没做。

那天，我比平常更听不进上课内容。

放学之后，热闹的气氛一口气沸腾起来。我挺喜欢这样的气氛，让原本低落的心情稍稍振奋，变得想去做些什么。这算是一种积极的想法，也有要活在人群之中的充分意义。

「……回家吧。」

虽然今天是弟弟的忌日，但我最后一次去他的墓前上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应该从上国中之后就没去过了。之前虽然曾跟著父母去扫墓，但后来不禁思考起这么做的意义。

一旦回顾弟弟的死，阴郁的碎片就会从天上洒落，我甚至陷入一种一脚踩进水洼的感觉，但仍很在意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感觉究竟为何。对于弟弟的死，我一直找不到内心真正的想法。从我决心一定要找出自己的想法并好好面对它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年，但仍找不出答案。虽然可能是多虑，但曾几何时，我发现自己会将弟弟的死与自身的生死重叠看待。为什么弟弟死了，我还活著呢？

这之中有什么理由和意义存在吗？

我被一种非常棘手的烦恼纠缠著。

一条生命的逝去，让我的人生陷入困扰的窘境。如果他还活著就好了。

如果我能在弟弟死去之前遇见那位魔女，他是否有机会复生呢？

我想著这些没有答案的事情，走在回家路上。早上起床，去学校，然后回家。只是发生一、两件异常的状况，不会为人生带来波澜。

这让我体会到自己不像稻村，只是个凡夫俗子。

回到家之后，我在换衣服之前先打开电视，熟悉的面孔立刻出现在萤幕上。我呼吸著室内闷热的空气，直盯著电视画面。

「她还是换了套衣服啊。」

稻村被摄影机和记者包围著。看样子是因为不能在医院里吵闹，所以她在停车场的角落被大量人潮团团围住。气色看来不错，很难相信直到昨天她都是死亡状态。对那些没有待在葬礼会场的记者来说，应该也觉得半信半疑吧。

稻村依然是一副眼皮很重、很想睡的样子，似乎没有做表面功夫的想法。

『这个嘛，我确实死了，心脏也一度停止跳动……死亡期间的记忆？没有呢。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狭小空间内，然后我一抬脚，就把棺材盖踢飞了……』

我觉得她好像已经很习惯回答这类问题，应该是被问多了之后，自然学会该如何应对吧。

我想到如果死去的是我，出现在电视上的也是我，我一定会紧张到话都说不好。一旦出丑，奇迹带来的光环也会打对折。先不论这样是好是坏，但在我心中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只有稻村一个人。

这之中彷佛加入了某人的意图，让事情顺利进展。

我转了好几台，看了一会儿全是报导稻村的各种节目，确认报导内容千篇一律之后，就离开电视前面去换衣服。虽然还没实际看到，但这个消息可能登上晚报的头条，全国将会再次注目稻村。

连潜藏森林深处的魔女也……魔女家有电视跟报纸吗？若没有，问题就会出在魔女要怎么知晓时事，但或许她们根本与俗世无缘。

原本想算算假如魔女还活著，现在会是几岁，但因为太没意义而作罢。

「接下来呢……」

我得自己准备晚餐。平日我都只吃早晚两餐，假日则会确实地分三次用餐。我光是想像之后放暑假得天天准备三餐就觉得很挫折，因为踏进厨房之前便已汗流浃背了。

我茫然伫立著，直到蝉鸣声渐渐变小。倦怠感一直无法消除。

除了想说说话之外，还多了一个请厨师来外烩的充分理由。

放在玄关鞋柜上的市话机，仍留有白天带来的余热。我记得和田冢家的电话号码，所以不必翻找一旁的笔记，直接按下按键拨号出去。

问题在于他在不在家，还有我希望是他本人来接电话。跟朋友的父母讲电话时会产生的特有尴尬，究竟是哪种心理作用造成的呢？

过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喂，这里是和田冢家。』

听到这不太友善的声音，让我安心下来。

「我是腰越。」

我报上名号。他只是听到我的声音，似乎就明白我的需求。

『喔，要出差吗？』

「拜托了。」

『好，半小时左右会到你家。』

电话就这样挂断了。我按照他说的乖乖等待半小时。

但即使这样还是不够，时间过了约四十分钟。

当暮色褪去、天空开始染上夜色时，一身短袖、短裤随兴打扮的和田冢终于来了。蚊虫咬伤的痕迹混在他晒得黝黑的右手臂上，他明明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却晒得比我还黑，应该是拜整理庭院所赐吧。

「味泽同志，你来得正好。」

「这个时间穿一身黑真的会死人啊。」

和田冢边脱鞋边耸肩。他的体格属于偏瘦的类型，肩膀凸出的部位很醒目。一头略长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平常看不太到的耳朵。

和田冢在上小学之前住在我家附近。虽然现在搬到满远的地方，但有时候会为了帮我做饭而来。

「那就麻烦了。」

「嗯。」

他确实收下我递出的一千日圆。我在内心小小啧了一声。

和田冢愿意以一千日圆的代价出差。他心情好的时候不会收费，但今天跟我收了钱。我跟他一起来到厨房，确认冰箱里面的东西。

「喔，今天不至于什么也没有耶。」

「我先确认过才找你来的。」

之前有一次在冰箱空空如也的情况下找了和田冢来，结果他帮我煮好一碗泡面就回去，还收了我一千日圆。而且很遗憾地，当时我根本吃不出一千日圆的泡面哪里比较好吃。

「做什么好呢……啊，你可以在外面等。」

「交给你了。」

我将场面交给盯著食材思索菜色的和田冢，到隔壁的客厅躺下。

和田冢虽然不是什么餐厅小开，但是个厨艺高超的男人。我曾问过他是不是出于兴趣下厨，他说不太对。他的兴趣其实是整理家里的庭院花圃，真老派。

「暑假期间也可以找你来吗？」

「目前正以特殊定价营业中。」

「这样我是很感谢啦，但因为钱包不是随时都有余力……」

以平时来说，大概只能每两周请一次。

「如果是可爱的女生邀请我就好啰。」

「彼此彼此。」

说得真好。

在等饭菜上桌的途中，我犹豫了两次是否要打开电视，毕竟一打开就会看到稻村。稻村这个人呢，与其说是美女，更应该归类在可爱的类型里。与成熟的七里正好相反。真要选的话，其实……我就这样擅自在心里评价两人，藉此打发时间。

没多久，阵阵香气飘了过来。

「做好了。」

「好喔。」

我起身爬到桌子边，碗盘中散发出来的热气令人心旷神怡。盘子装著味噌炒猪肉、茄子和青椒。

「中华料理？」

「类似。」

和田冢完成一件工作，倚著墙壁坐下来，似乎在想事情似地半张著嘴。他本来是个很少表现出这类空隙的人，让我感到有点稀奇。

「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之意。和田冢动了动眼睛，回应我的感谢。

「嗯。」

「……」

重口味菜肴冲过舌尖，直接麻痹了喉头。我接著扒一口饭，口中被热气填满。这样的感受竟然能直接带给人满足，实在太神奇了。

我边低吟边吃，就被和田冢催促了。

「没有感想喔？」

原本以为以他的个性不会想听感想，让我有点意外。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静，但我想和田冢也被昨天的事情影响，变得有点坐立不安吧。

「嗯……很有意思。」

「嗯？」

「明明用一样的食材和调味料，但跟我做出来的菜截然不同。」

我甚至觉得要做到这种程度才称得上是一道菜吧。

「多谢啦。」

听到我的赞美，原本呆坐著的和田冢动了一下。他看了看用来当电视柜的柜子，轻轻戳一下柜子门。

「我可以玩超任吗？」

「请便。」

获得许可后，和田冢欣喜地拿出游戏机。

之前我在游戏机的广告刺激下，上市没多久就冲去买，但现在和田冢玩的时间比我还多。看样子我并不适合只是动动手指。

「你不买吗？」

「考虑中。」

和田冢把玛利欧卡带插进主机，背对我驼著背，开始打起游戏。我边不时看看他的状况边吃著茄子，软嫩的口感传来的风味在口中扩散，很是享受。

「欸，你这道菜是很好吃，但肉未免太少了吧？」

我用筷子挑起切成细丝的猪肉，提出疑问。

「啊，果然太少吗？」

「你大可不必客气，多加一点啊。」

「没关系啦，这道菜就是要让人吃蔬菜。」

「这样吗？」

听他乾脆地这样说，我心想其中可能有什么门道，于是没再追究。

看样子我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人的自信表现。正面面对时，甚至有种强烈日光射进眼里的感觉，忍不住想别开脸。

「你不吃吗？」

「我不饿。」

和田冢边狂射火球边回答我。他虽然喜欢做菜，但似乎对吃没太大兴趣。尽管本人没打算当厨师，然而说不定这就是适合当厨师的特质。我每吃一口菜，就不禁感叹和田冢真的很了得。

「你真的很努力呢。」

「啊？」

「我有种你会确实累积读书之外的点点滴滴，每天都很确实地活著的感觉。」

我边自我反省边称赞他。和田冢听了眯细双眼，嘀咕一声「这也没什么」。

「只是因为我的目标是独立生活吧。」

和田冢边让画面里的玛利欧狂奔边回答我。

「我的理想是一个人生活，然后孤独地死去。」

跃过水管的玛利欧，马上被在那之后的坑洞吸进去。

「哎呀。」

「你贯彻了理想呢。」

「还没完呢。」

因为命还没死光，玛利欧立刻复活。尽管如此，这个玛利欧也没剩下几条命了。

我用筷子捞著碗底的饭粒，脱口说出刚刚想到的成语：

「这算自立更生吧。」

「嗯，因为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他很快就抓到我想表达的点，我也继续品味菜肴的奥妙所在。平常不易下咽的蔬菜风味，带来鲜明的回甘。

我观赏和田冢奋战的过程，默默动著筷子。

「……我吃饱了。」

「好喔。」

我把白饭跟菜肴都扫光才说话。和田冢因为放不开手，只转了视线回应我。

「碗盘放著就好，我来洗。」

「不好意思啦。」

「这包含在费用之内。」

「专业人士果然不一样。」

「现阶段只有你一名顾客就是了。」

我笑他根本没在宣传。其实若和田冢去找个打工一定可以赚比较多，那他为什么愿意做这个呢？总之就是因为我们感情好。

眼角彷佛被饱满的肚子拖垮，渐渐失守。如果我现在拄著下巴、闭上双眼，从电视机传来的声音将会变成摇篮曲吧。但这时我心想：「等等，不行不行。」倏地抬起头。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怎么可以睡觉。

我找和田冢来，不是单纯想偷懒而已。

我重新坐好，压下睡意，慢慢说起正事：

「稻村几时可以回家呢？」

「天晓得。」

和田冢边让玛利欧踩著龟壳边淡淡地回话。

「毕竟她死而复生，就算做完检查也会被摄影机包围吧。」

「她已经上电视了。」

「喔喔。」

我想起在大量电视报导中出现，那没睡醒的眼神。她应该很久没有上电视了吧。小学的时候，稻村因为参加许多比赛，所以偶尔会被电视节目报导。过去她曾被誉为神童，不过我记得上国中之后，这样的声音就渐渐消失了。

但也有可能只是我不再看那类节目。

我虽然意识到她是个天才，可是怎样也没想过她竟然会死而复生。

这样与其说是神童，根本是神了吧。

我盘著腿面壁而坐。双眼的焦点一偏离，马上想起那片枫叶景色。

「我说，你还记得那次野外教学吗？」

我像昨晚的藤泽那样，问和田冢是否有印象。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话。

虽然我提问之前便知道答案，但仍等他回应。

和田冢虽然玩到一半，但也没按暂停，直接放下手把。

他已经没有命、没有退路了。

「我昨天想起来了。」

果然，跟我一样。

说起来，原本不太亲近的我们，是因为一项不值一提的活动才连结起来。我记得那是发生在小学四年级的冬天，跨年之前的十二月，夜晚最漫长的时节。

我就读的小学会举办野外教学的外宿活动，目的是让小朋友接触大自然并集体生活，藉以加强团体生活的概念之类……我想应该是这样，但详细不清楚。

在那么寒冷的季节进行的户外活动，实在不怎么开心。

进行活动的时候会分成小组，当时我们被分到同一组。

成员有我、七里、和田冢、稻村、江之岛和藤泽。

小组长是藤泽。当时的藤泽非常冷漠，当然现在依然冷漠，不过这不是重点。总之她的个性不太适合率领小组，然而老师这样决定之后就无法更改了。

如果可以让我们交换意见自行推举，我想应该是七里会当上组长。先不论七里是否擅长率领团队，但她确实是一个会率先出面担任这类职位的女生。

为什么选藤泽当小组长呢？因为班导就是这样的人，是那种想把阳光带到低调分子身边的人。

原本班导找上我，但在我左推右闪之下，最后锁定了藤泽。虽然藤泽没有自愿参选，不过最后决定是她的时候，她也没有特别反对。当时我对这点非常意外。那时候我已特别注意藤泽，虽然刻意保持低调，不过或许身边的人早就知道了。事后回想起来，我不禁羞愧得想掩面。

废话少说。

但要声明，我会注意藤泽并不是出于男女间的喜爱，而是因为心里有类似同情或者同袍情谊之类的想法。

因为藤泽也失去了妹妹。

野外教学的目的地是一个叫什么自然之家的地方。有点接近山区、远离喧嚣，同时没有建筑物阻挡寒风。那里平静而闲散，我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吐嘈到这种地方来是可以学到什么，整个内心都被冬天的寒冷填满。

那天中午，我们一起烤了用铝箔纸包起来的热狗，但我那条有一半烤成焦炭，应该是放得太靠近火源。我把烤失败的责任归咎到江之岛身上。

只有稻村跟藤泽有烤好。

七里大概是吃到烤焦变苦的部分不甘心吧。我印象很深刻，她吃那条热狗时，从头到尾都皱著眉头。

没有烤焦的稻村想要分七里半条热狗，但七里死都不肯而到处逃跑的场面挺有趣的。

稻村在学校也大多跟七里一起行动。她总是一副很困的样子，眼皮看起来重重的，嘴上带著轻浮的笑，加上个子矮，跟七里站在一起时，与其说她们是同年级，看起来更像是姊妹。

在我们这个小组里，最有名的应该就是稻村。

她的声名甚至不局限于本校，传到了更远、更宽广的地方。

只要是跟同龄者比赛，她都不会落于人后，不论比什么都能一路获胜下去。或许跟本人悠哉的表情相辅相成，让她比其他人显得更游刃有余，即使安安静静地待著也很醒目。大人们都很欣赏她这一点。我尽管觉得她很厉害，却也有种「有必要那么夸张吗？」的感觉。或许我只是不喜欢她被拿来当成炒作的题材吧。当时的我身上，并未拥有像那样足以左右他人看法的价值存在。

当时的我们，仍为世上许多高耸的事物包围，被压得喘不过气。虽然看似自由奔放，实际回过神时，却有种自己哪里也去不得的感觉，因此焦虑、烦躁，但无法排解，只能仰天长叹。

我们就是在那时候与「那个」相遇。

隔天，我们爬了一段山，来到一处平缓的广场。我们在彷佛被清洗过、开始落下黄叶的树木包围下，迎来自由活动的时间。离自然之家有段距离的那片土地远方坐拥森林，形成一处平缓的丘陵地带。我想起亲戚家附近的梯田，深吸一口满满树木香味的空气。

老师交代，只要别跑太远，就可以随意玩耍。

尽管是自由活动时间，基本上还是得以小组为单位活动，不过我们组完全没有遵守这项规定。身为组长的藤泽率先默默离开，稻村也往别的方向走，七里则追著稻村而去。剩下我、和田冢、江之岛三个男生对植物没什么兴趣，只是站在原地发呆。我们在教室里就没什么话聊了，怎么可能在外出之后有十足长进呢？和田冢本来就不爱说话，江之岛个性畏畏缩缩，这段时间真的很难熬。跟这些死气沉沉的家伙在一起，我甚至有种更冷的感觉，超级想逃。但我看著广场，无法决定该上哪去才好。

一时之间找不到比较熟的朋友。

就在我觉得这状况很难熬，但只能白白让时间流逝的时候，藤泽回来了。她独自从森林的方向走过来。

「你们来一下。」

她走过来叫我们，我吓得瞪大眼睛，因为她看起来好像头流血。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只是树叶沾在浏海上，让我松一口气。藤泽察觉我的目光，彷佛要瞪我一眼般动了动眼，然后才发现我的意思而拍了拍头。

红褐色的树叶飘下，落在地面。

稻村和七里似乎看到剩下四人都聚集在一起，于是奔了过来。

「怎么了吗？」

「有人倒在地上。」

藤泽用有如冬风吹过般乾哑的声音，平淡地说明状况。

在大伙慌乱地「咦！」了一声后过了一拍，藤泽采取行动。

「在那边。」

藤泽继续简单扼要地说明，并为大家带路。我很想叫她等一下，但实际开口的是七里。

「倒在地上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有位女性倒在地上。」

从她的说法，可以得知倒下的并不是一起来野外教学的同年级同学，或许是不认识的大人。

「这种状况应该报告老师比较好吧。」

七里的说法十分合理，但藤泽只是瞥了她一眼，径自往前走。

「老师不是医生。」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瞄了七里一眼抓抓头。七里虽然不服气地瞪了藤泽的背影一眼，可是藤泽根本不在意。

我心想我们也不是医生，不过没有说出口。

感觉说了会被藤泽揍。

藤泽或许察觉到我们还有话想说的气氛而加快脚步，可能是想用快走逼我们闭嘴。虽然我想过我们去了是能干嘛，但该说是知道有人倒下却撒手不管的作为实在太无情吗？或者可以说心里过意不去吧？在这种表面心态作祟之下，我只能跟著藤泽行动。往藤泽过来的方向走去，自然会来到包围广场的森林区。

「在这边。」

藤泽没有停下脚步，我们跟著她穿过树木间的缝隙。场景彷佛产生巨大变化，踩在地上的感觉也有所不同。堆积的落叶在鞋底和土壤之间添加了额外的东西。

我瞬间怀疑是不是被藤泽骗到了森林深处。

踏入森林没多久，藤泽停下脚步。尽管只稍微偏离广场，但周围天色彷佛太阳下山般整个暗下来，原本冷冽的空气更如结霜堆积般落下。不过更重要的是，有一股毛毛的感觉窜过背部。

一条腿从巨大树木后方伸出。

我隔著站在旁边的藤泽背部探头望去。

「真的耶。」

稻村代表我们嘀咕出声。

倒在地上的是一位魔女。

至少我一开始是这样认为。

虽然那位魔女手上没有魔杖、身上也没有黑袍，但被一顶红色的帽子盖住脸。那是一顶彷佛切过眼头、帽檐宽大、呈现斜角的帽子。魔女头上的三角帽，有如收集了尚未枯萎的红叶堆积而成。

这样的人，就躺在地上。

躺在林木缝隙之间，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你还好吗？」

蹲在魔女身边的稻村摇了摇魔女的肩膀，七里连忙叮咛稻村「笨蛋，不可以乱动啦」并一把拉开她。被摇了两下的魔女没有反应，相对地七里正抓著的稻村胡乱挥舞著手脚。「哎呀，很烦耶。」七里不耐烦地丢下稻村，接近魔女。

「她有呼吸吗？」和田冢要七里确认。我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人怎么会问这么恐怖的问题。倘若没有呼吸，那就是尸体了，这样我会觉得能毫不在意地接触尸体的稻村也很可怕啊。江之岛八成想到跟我一样的事，我俩一起往后退一步。

「没有呼吸，但身体还温温的。」

在七里确认前，藤泽抢先平淡地说道。我吓一跳，回头看向藤泽。她似乎没有承受个别目光的意思，因此也没有与任何人对上眼，仍旧盯著魔女。七里尽管瞬间退缩一下，还是没有退开，仅是缓缓回头。

她的表情紧绷，尽管天色昏暗，仍能看出她脸上的血色尽失。

「我觉得我们还是去找老师过来吧。」

在这种状况下，七里还是勉强冷静地提议。稻村以一句「说得也是」简短回应，和田冢不发一语但稍稍垂下眼表示同意，江之岛则在观察大家的反应。总之，众人看向藤泽。之所以会发现众人都看了过去，是因为我也看著藤泽。

至于当事人藤泽──

「不可以。」

她以符合寒冬的冷漠气势反对。

「叫大人过来，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这什么论调……」

因为藤泽的态度太平静，我差点要想歪成搞不好人是她杀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会觉得尸体可怕？还是藤泽比较可怕呢？

「那你想怎么办？」

七里不悦地问道。藤泽在回答之前，先踏出了一步。

「这样就好。」

藤泽有如倒下般跪地，然后……

她取下魔女的帽子，将自己的嘴贴在魔女外露的双唇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们傻眼。

藤泽就这样把脸抵在魔女的脸上一会儿。从她背部剧烈的起伏看来，应该是正在帮魔女做人工呼吸。我至此才理解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好，下一个。」

藤泽放开之后出言催促，而且是看著我开口。

我本来就对藤泽有点意思，突然见她看过来，加上她要我做的事情又有点那个，令我害羞地别开视线。居然要我对躺在地上的女性……呃，好丢脸。

「呃，啊，我就不必了。」

人命关天还出言抗拒，我瞬间觉得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

真的只有一点点这样觉得。

「啊，是喔。」

藤泽很快舍弃了我，并且看了一圈不愿采取行动的其他人。

我觉得她特别多看了七里和稻村两眼。

「你们这些人真没用。」

她最后平淡地吐出这句话，再次吻上魔女。

结果，只有藤泽做了人工呼吸。我在寒冷的天气中，茫然心想我们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然后想到弟弟在那一天、那个地方遭遇事故这件事情本身，又有什么样的意义，不断重复著没完没了的问答。

当藤泽做完第三次人工呼吸，抬起脸的时候──

魔女原本瘫在地上的右脚抽动一下，然后咳嗽了起来。

在她呛咳三次之后，帽子底下的脸有了动静。她一面呻吟，一面用手按著地面起身。虽然倒在地上的时候就很可怕，但看见她起身还是会忍不住更加戒备。

魔女擦掉稍稍流出来的口水，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搔搔头，看了看我们。

「呃……你们是？」

她看起来比我们的班导小一轮，声音有如漂亮的沙粒洒落般细致。因为她头戴魔女帽，我原本以为她的长相会比较接近外国人，但跟我在照片上看过的外国人并不同，轮廓也不深。或许因为在森林中，原本看似相当柔嫩的脸颊更显苍白。

一头乌黑长发彷佛带了点红，下垂的眉毛显得软弱，身上穿的羽绒大衣因为太大，使她看起来像只毛茸茸的绵羊。这样仔细一看，才发现除了帽子以外，她身上完全没有任何魔女的标志性象徵。那顶帽子现在也掉在地上被压扁了。

「你没事吗？」

稻村稍稍屈膝，让自己的视线与魔女同高之后，才开口询问。

魔女茫然、不可靠的双眼看著稻村。

「好像还好。」

魔女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然后好像被稻村憨傻的表情影响，缓缓露出微笑。她笑得可爱腼腆，我觉得相当讨喜。

魔女抬头看看森林，彷佛在确认什么，头部迅速转动。

转完之后，魔女接著重新面对我们。

「是你们发现了我吗？」

「没错。」

藤泽冷淡地回应。魔女听到藤泽的回覆，觉得很神奇般「嗯哼？」一声眼神闪烁。以我来看，奇怪的应该是魔女才对。竟然会用「发现了我」这种不合时宜的形容方式。之前明明就没有呼吸，这人真的很悠哉。

能对这样毫无戒心的魔女露出笑容，顶多就稻村一个人。

七里绷紧嘴角，看起来稍稍警戒著，但仍没有离开稻村身边。和田冢和江之岛站在退后一步的地方。和田冢表现出没什么兴趣的态度，江之岛则显得很害怕，一副想马上回家的样子。听说这家伙原本就不是很想参加什么野外教学，好像是不想在自家以外的地方过夜，说不定是个被宠坏的少爷。

只有藤泽无动于衷。

「真是活力十足又爽快……嗯哼～」

魔女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才看向藤泽。

「以这年头的小孩来说，你人真好呢。」

「很多人这样说。」

藤泽一脸平静地说谎。你是几时被谁这样说过啦？

而且实际上，藤泽跟热心助人的形象天差地远。

如果是平常在教室的藤泽，应该会毫不留情地丢下魔女吧。

「很好、很好。」

魔女重复说道，接著先拍掉帽子上的树叶后，将之整个翻转，简直像要变魔术从帽子里变出鸽子一样，从中掏出了那玩意儿。

「要好好跟好孩子道谢呢。」

放在她双手手掌上的，是六颗外型类似图鉴中玫瑰果实的红色树果。不过因为现在不是玫瑰的结果季节，所以应该是别种果实。

「这是在山里采到的香甜树果喔，吃吃看吧。」

魔女露出纯真的笑容推荐我们，我们则犹豫地面面相觑。魔女看起来人不坏，但毕竟是不认识的人，而且她昏倒在奇怪的地方，我们无法这么轻易地接受谢礼。

当然，还是有例外。

率先说著「多谢、多谢～」并收下树果的是稻村。虽然七里赶忙说「你啊！」并用手肘顶了顶稻村，但稻村转眼间已把树果丢进嘴里，并动著下颚咀嚼。

「嗯？」

稻村皱起眉头，可能是树果的味道出乎她预料。她维持著难以言喻的表情继续咀嚼，待吞咽下肚之后才「喔喔～」地整张脸亮起来。

我惊讶地心想到底是什么味道，直盯著魔女手中的树果。

「你住在这里吗？」稻村问。

「是啊，冬天应该大部分都在这一带吧。」

魔女的手转向我，示意我拿树果。她的手指优美，我看著她柔和的笑容收下树果。尽管深居冬季山中，但魔女的指腹仍留著些许温暖。我彷佛被她的体温吸引般抬眼，这才注意到她的容貌。

没有鹰勾鼻，脸上也没有丝毫皱纹，容貌可谓端正姣好。若她下山，那悠哉的态度或许可以完全融入城镇的生活之中。只有森林和帽子，才足以支撑她身为魔女的身分。

不过她本人从没自称是魔女。

被她这样堆满微笑地看著，我也只能吃下树果。我小心翼翼地用臼齿咬下树果，没想到一咬就碎。花香经由口腔传到鼻腔内，红色的树果如其样貌，吃起来的风味也类似玫瑰。这算好吃吗？我歪著头思考，继续咀嚼树果并将之吞下。咀嚼的时候虽然满口花香，但吞咽之后，整个口腔充满甜甜的后劲。可以理解稻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变化。

「嗯哼。」

和田冢先看我吃下去之后才吃了树果。啧，这家伙把我当成试毒的人喔？我不禁眯细眼睛看著他。江之岛也跟著谨慎地吃了起来。和田冢可能吃不惯玫瑰的味道，只见他绷著脸皱起眉头，目光瞥了我一眼，彷佛用眼睛说：「这东西真亏你吃得下去。」

「咦咦，你不吃吗？」

稻村看著七里的手询问。七里基于一般常识判断，正犹豫著要不要吃。

「要不要我帮你吃～？」

稻村打算伸手拿七里手中的树果。

「不可以，一个人一个。」

魔女伸出柔软的手指，温柔地制止。

「嗯，不过要是全给同一个人吃下去，也挺有趣就是了……」

魔女低声自言自语了些什么，但我离她太远听不太清楚。在她身边的藤泽或稻村或许听得见，但可能也搞不懂她在说什么，没太多反应。这时，七里把树果凑到鼻子前面，先闻了闻香气之后才送进嘴里。

稻村看到七里吃下树果，踮起脚摸了摸七里的头，并且说了「好棒喔」称赞她。七里吊起眼角骂稻村「阿呆」，巴了她的脑袋。我忍不住在心里喷茶，这两人感情真好。

「你要不要？」

魔女询问藤泽。藤泽似乎是基于常识以外的某种理由，直到现在仍抗拒著不吃树果。所有人看著藤泽，她用两只手指挟著果实，举到视线高度的位置。

原本以为她打算就这样捏碎，没想到她看了一眼之后，乖乖将之送进嘴里。

她可能连咬都没咬就直接吞咽，只见她的喉咙马上动了一下。

魔女微笑著看到藤泽也吃了果实后，站了起来。

「为了答谢救命之恩，当然必须以命致谢。所以，我多给了你们性命。」

「啥？」

我不禁发出憨傻的声音，无法理解她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

「对不起，我说那是在山里采来的果实是骗你们的。」

深深戴著帽子的魔女用手指调整帽檐的斜度。沾在上头的树叶飞散，彷佛身体的一部分剥落，跟周围的落叶一起缓缓飘落。

「记得要保密唷。」

魔女最后留下这番话，往森林深处走去。

我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并低头看看还留下了些微触感的指尖。感觉好像吹一口气，就会像尘埃那样四散，并且将魔女之前还在这里的一切证据都吹散，使之消失。

「她说骗我们的……难道真的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好怪的人。」

稻村的反应跟担忧的七里正好相反，一副觉得很好玩似地目送著魔女离去。她好像还在咀嚼树果碎片吧，脸颊依然动来动去。

「该不会是神仙？」

「真的要说应该是魔女吧？」

我在内心同意七里的感想。要说像是神仙，不免令人存疑，但接著我马上想到，啊啊对喔，我们在山里面嘛。在山里面确实会直接联想到神仙。

接著想想魔女通常都在什么地方呢？脑海中浮现了深邃的森林。

「……不就是这里嘛。」

我抬起头，对著一片昏暗的天色「嘿嘿嘿」笑了几声。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要是被老师发现会挨骂的。」

七里彷佛组长，想整合大家一起行动。表现得像个领袖的七里，有时候在教室内会引起一些反对意见，但现在没有人反对。甚至可以说，因为她出面率领大家的关系，因此有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一脸笑咪咪地看著七里的是稻村，面无表情的是藤泽。

在七里带头之下回去的途中，我听到走在最后面的藤泽低声嘀咕。

那句话在冬季冷风吹袭之下，瞬间冻僵消逝。

「如果不是什么坏魔女就好了。」

当时魔女说过「多给了你们性命」。

至今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点，不，我想我是刻意不去思考吧。如果要面对生命议题，我自然必须触及弟弟的死。弟弟的死无论如何都无法从我心中剥离。

弟弟在我六岁的时候过世，当时他才四岁。

但不论是四岁，还是百岁，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

「……嗯，哎，嗯哼。」

先不提这个。我轻咳一声，切换思绪。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藤泽为什么要叫我们过去？难道是因为她也会害怕？但我又怀疑了一下，她是这种个性吗？她应该是个身边有人，反而会表现得不耐烦的人啊。

「当时我们吃下的树果，说不定真的如那家伙所说，就是一条命。」

当我想起一连串过往的记忆时，和田冢开口了。

「那个啊……记得吃起来味道像花朵。」

一种残留的香气与记忆一同留存在鼻腔深处的感觉，让我想到接近粉红色的红。花瓣飞舞，彷佛要包覆双眼与鼻子。没想到这幻觉格外栩栩如生。

「我们是不是死了也会复生呢？」

电视萤幕上的玛利欧已经没有命了。

「我有点好奇，但无法轻易实验。」

我笑著回他。没错，虽然稻村示范给我们看了，但这实在学不来。

毕竟那家伙是天才啊。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确认，但这还真难处理……」

「比方什么事？」

「这个嘛……首先，我想知道我们的命是无限的，还是有限的。」

和田冢用指尖点了自己的胸口两下。

「究竟是不管死几次都会复活，还是只能复活一、两次……我有点在意这个。」

「……是喔。」

我有点意外和田冢居然在意这个，毕竟我是以多获得了一条性命为前提在考虑。因为魔女曾说过「一个人一个」。

「我想应该不是无限的吧。」

「有什么根据？」

和田冢先关掉游戏机的电源之后才转头面向我。

「没有。」

「原来只是感觉啊……」

我露出苦笑，但也心想，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与此同时，我想起了江之岛。

江之岛在几年前过世了。他应该没有做出踹开棺材盖爬出来的胡搞事迹，毕竟没有闹出新闻。当时，我应该有参加他的葬礼，也有依稀想起魔女的事……大概吧。老实说，这样讲虽然无情，但包括葬礼的状况在内，我其实都记不太清楚。因为我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我只记得他老是畏畏缩缩的。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可怕啊？

如果我们都有两条命，那就代表江之岛死了两次。

换句话说，这说法虽然矛盾，但他在死去之前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也没来找我们讨论过，实际上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是一团谜。

和田冢结束话题站起来，先把碗盘筷子等餐具都洗乾净之后，往玄关走去，我也起身准备送他到家门外。我俩一起踏出家门，发现天色已暗到会在对方脸上形成阴影的程度。我家附近还是没有多少路灯。

「拜拜。」

「嗯，今天谢啦。」

和田冢用手指夹住千圆钞晃了晃，表示不用客气之后就离开了。

「回头见。」

「喔，好～」

和田冢难得这样说，害我反应慢了半拍。

他像是觉得这样的我很有趣，微微抖著肩膀。

「什么跟什么啊……」

尽管我这样嘀咕，却不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话说和田冢没有骑脚踏车来呢。他基本上都骑脚踏车通学，难道是晚上不骑吗？之前请他来的时候有骑车吗？我试著回想却不复记忆，不禁对自己的随便态度感到无奈。人生过得太散漫了啊。

我是不是也拥有不只一条性命呢？

「……」

夜间还未有蝉鸣。即使停驻不前，夏天仍会开始。

只有性命磨损消耗而去。

在世间因稻村的事情沸沸扬扬时，我仍过著平淡无奇的日常。

理所当然地造访的第十七个夏季，即将步入略显漫长的假期。

我把嫌麻烦跟不吃饭放在天秤两端相比之后，结果是嫌麻烦胜出。

我这个人只要肚子饿就无法午睡。

所以尽管觉得痛苦，还是在傍晚时分出门去了超市一趟，顺便散散步。从我家走到在小学后门对面的超市，大概要花上十五分钟。我侧眼看著旁边耳鼻喉科诊所的停车场内停满了车辆，走在夏日的夕阳之中。

我抓了一些东西放进购物篮里，随意摆在收银台上，收银人员跟我惊讶地同时「啊」了一声。

面前的人是七里。她穿著超市制服、包著三角头巾，应该正在打工。

「呃……嗨。」

「嗯。」

我尴尬地跟她打招呼。我并不知道她在这间超市打工，因为之前从来没有撞见过。有可能是在暑假期间短期打工吧。

七里在店员与消费者认识的尴尬情况下继续结帐工作。我也说不出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只能默默等待。该怎么说，明明就有话必须好好说清楚，却因为突然遇见对方的关系，变成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的状态。

我迷惘了一下，想著只有这个话题可说，于是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开口：

「稻村还好吗？」

七里手中拿著白菜，瞪了我一眼。

「不知道。」

她回话的声音显得不悦且带刺。我从她脸庞抽搐的样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七里则带著一脸不适合服务业的严肃表情，边结帐边跟我抱怨：

「她被带著到处跑，还没回来啦。」

「嗯，我想也是。」

就算想换个话题，也没有其他话题可换，所以只能刻意继续下去。

「她回来之后要怎么办？」

「什么要怎么办……不会有什么改变吧。就很平常地去上学，很平常地……平常。」

七里看来有很多具体想说的事情，但又觉得滔滔不绝地跟我说很丢脸，所以把话收了回去。她反覆强调「平常」，似乎是想要收集散落四处的理所当然，看起来就像是要说给自己听。

……也就是说，她觉得平常是如此重要。

「你干嘛笑成这样？」

七里责备我。我好像笑出来了。确实觉得脸颊肌肉略略抬高。

我现在也想著一样的事情。

「没啦，我只是觉得不会变质的关系很好。」

就算时光流逝、就算死亡，也能够继续维持的关系真的很厉害。

若要用陈腔滥调形容这毫不动摇的程度，我想就是「真心」吧。

「没有那么大不了。」

七里叹著气甩手，一副没这回事的态度，接著盯著我的喉头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这回换我问她。

「腰越你倒是变了。」

七里结完帐之后才拋出这句评价。

「……是吗？」

我摸摸下巴，歪了歪头。她说的应该是我自己无法掌握的变化吧。

「哎，跟小学时代相比，不一样也是当然啦。」七里半开玩笑地说，「你都长得比我高了。」

我跟七里道别，走出超市。外头的夕阳仍远远挂在天空，维持著如同白天那样的亮度。走在夕阳下，彷佛飞机飞过带来的耳鸣一直消散不去。

那或许是血液快速循环的声音。

回到家之后，我先把采购来的东西塞进冰箱，才开始准备晚餐。我想著之前来出差的和田冢，俐落地炒菜。

接著弄好煎蛋。

绿色跟黄色都散发出一点点烧焦的气味。

该怎么说，见识过高手出招，就知道自己做的东西还不够资格称之为菜肴。

明天请和田冢来一趟吧。

我边享用看起来不怎么样的炒青菜和煎熟的荷包蛋边看电视。虽然不是每一台都不约而同地持续播报，但也不至于一整天下来都看不到稻村的脸。

尽管报导减少了，但炒作感有愈滚愈大的倾向。我不确定稻村本人是否乐见事态如此发展，但包含过去经历在内，她又开始广为社会所知。

不过报导都隐瞒了一件事，就是稻村的死因。她是摔死的。

我不清楚她是自己跳楼，还是被人推落。不过若是有所谓的犯人存在，稻村自己应该会表态，并知道究竟是谁。既然她没有说，我想她就是主动跳楼的吧。稻村是自杀。

七里应该知道这点，但她可能也有她的想法。

我还没有跟她亲近到可以直接询问这种事的程度。

「……好。」

我关掉电视、放下筷子、双手抱胸、闭上双眼。

有一个词叫做赌命。据说搬出赌命这种说词，人就能够下定决心。

当然这只是一种表现手法，或者说是比喻。

可是我不一样。

如果有两条命，就可以在真正的意义上做到赌命。

电视节目和新闻报导之中的稻村，利用自己的性命再次回到神童的立场。连续好几天吵著说她发生奇迹或是神童来著，至少这样的待遇比过去合理多了。

以同龄人来看，过去的稻村确实很惊人。她跑得比谁都快，跳得比谁都高，谁都追不到。不过，我觉得人们把她捧得太高了，要说她的「厉害」不够具体吗……举例来说，没有电话就无法与远处的人沟通，电话是一种绝对必要且具有突破性的革新产物，非常优秀。稻村虽然也一样优秀，但不至于像电话那么绝对。该说是没有她，世界依然会运转吗……这实在很艰深，难以说明。只不过，我觉得她没有那样神就是了。

现在的状况是她本人刻意为之的吗？稻村知道自己多一条命才跳楼的吗？

先不论她是有意还是偶然，但稻村演示了启用备用性命的方法。

就算我绞尽脑汁思考是不是有其他用法，仍想不到什么具体方案。

一旦认真探讨，就会察觉自身性命的价值。性命的价值并非平等，即使我多了一条命，大概也跟多了一粒盐巴差不多而已。

我心想，好歹要有一粒草莓的价值吧。稻村确实成了草莓。

有没有方法可以把空泛的小小盐巴变成草莓呢？

怎么可能？我不禁自嘲。

我依然闭著双眼，摸索般专注在自身的心跳上。

「……」

耳中有许多杂音。

根本听不到心跳。

隔天我也想著类似的事情，削减著自己的性命，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很有高中生的样子。我躺在被窝里，被电扇的摆头催促著睡意。正当我明明没有特别这么想却仍半开玩笑地感叹著「啊……青春就这样浪费掉了」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啧了一声爬起来。

家里没人在的时候，电话响很麻烦，因为只能由我去接听。就算忽视，之后也可能再打来，很烦。虽说大多是推销电话就是了。

电话没有挂断，持续响著。我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夏天让电话也温热起来。

「喂？」

『腰越同学吗？我家小孩有没有去你那里？』

什么？什么？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手足无措，一开始还以为是打错电话。

不过我在脑海中调查声音的主人，就想到好像是和田冢的母亲。和田冢的母亲说了「我家小孩」。虽然一下子叫不出名字，但应该是在说那个和田冢吧。

和田冢来我这边？那已经是好一段时间之前的事了耶。

「他没有来喔……」

我感觉到一股不祥气息，慎重地回答，接著听到一声漫长的叹息。

我开口询问发生什么事，和田冢的母亲以很低落的声音回答：

『他从昨天就没有回家。』

「……呃。」

我挂断电话以后，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和田冢失踪了。离家出走了吗？毕竟现在放暑假，不排除他没有告知就跑去旅行的可能性，但我认为和田冢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若说我们六个人之中谁会擅自采取行动，那应该是稻村和藤泽吧。我在走廊来回踱步，思考他究竟去哪里。

对父母来说，最不想看到的应该是孩子牵扯上什么案子。我摊开早上收进来之后没怎么看过的早报，虽然觉得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会上报的状况，但仍仔细地确认每一条新闻。这附近的大事，顶多只有稻村复活这一项，没有任何可能跟和田冢失踪有关的事情。

但我不觉得和田冢会毫无理由地消失。

说起来，这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理由的行动。

他失踪的状况，难道跟我们以及魔女有关吗？

我看著大门，思索是否要出去寻找和田冢。这种情况下，警察会有动作吗？照和田冢的母亲所说，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也没有联络。如果他是出于自身意志离家出走，警察应该不会介入，但这次的状况是他很可能与什么案件牵扯上了。如果是这样，警察就会出动。

这么一来，我还有必要去找他吗？

「嗯……不对。」

虽然不一定有价值，但一定有意义。

好。我没有特别准备什么就出门了。这是我今天首次沐浴阳光。

在夏天出外寻找失踪的朋友，不觉得很有冒险感吗？

我刻意乐观地这样想。

我想了想和田冢可能会去的地方，却一个也想不出来。虽然我们是朋友，但不算太有交流，只是我有时候会叫他来做饭而已。我基于已知范围，决定先走去和田冢家看看。

我想起之前说想要一个人生活的和田冢，或许他只是提早实践自己所说的话。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太早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

从高处往下看是一座小小的城镇，但实际走在镇里却觉得意外地大。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但总之先在镇上绕绕吧。尽管不保证他还在镇上，但我的活动范围顶多这么大，只能先在镇上寻找。

我来到搬家后的和田冢家门前，看了看庭院，想说应该不用特地打招呼。

因为和田冢的嗜好是整理庭院和照顾花草，所以这长条形的庭院看起来生机盎然。铺在地面的白石角落摆了铜瓶。我探头看了看那三个铜瓶，发现里面有一大堆青鱂悠游著。这应该也是和田冢基于兴趣饲养的吧。

我稍微看了一下这些鱼，接著悄悄离去，避免被他的家人发现。

好，这下子不知道该去哪才好了，只能漫无目的地随处搜索。如果擦身而过的陌生人都能一起投入搜索，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不过不可能，因为他人不会顺应自身想法行动的程度，永远超乎人们的想像。

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走在夏日中午的艳阳之下，背后和额头已满是汗水。受太阳照射、汗水濡湿的头发显得沉重。我看到前面的阴凉处忍不住躲了进去。

「腰越同学。」

听见呼唤，我停下脚步，额头的汗水夸张地直接流下来。

藤泽站在书店前，身上穿著丧礼上看过的制服……咦，现在不是放暑假吗？

「我刚练完社团要回家。」

「喔。」

她可能从我的眼光察觉到我的疑惑，在我开口问之前就先说明了。

她的一头黑发混在入口的阴影里。这下我才想到，好久没跟藤泽说话了。

该说什么好呢？我们又不同校。

「你是什么社团啊？」

「剑道社。」

「这样啊。来买东西？」

「是啊，在等人。你呢？」

「啊……我在找人。」

我刻意含糊其辞。藤泽虽然不解地歪头，但我也不知道适不适合跟她解释清楚。她大概发现我在犹豫，于是简短地结束这个话题。

「辛苦你了。」

我心想，她真聪慧。明明很冷漠，在这种方面却很得体。

「虽然我觉得一个人找一定找不到，但还是忍不住想找。」

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我觉得朋友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我确定如果是我弟弟，他一定会这么做。

藤泽好像在思考什么般低下头，将指尖抵在嘴唇上。

「藤泽？」

「啊，没事，别在意。」

藤泽摇摇头。这时有人从书店走出来──是七里。

「你好慢。」

「啰唆……啊。」

七里看到我吃了一惊，然后看看藤泽，神色非常动摇。

「有点意外……的组合？」

因为我有种七里总是跟稻村在一起的印象。稻村已经可以回家了吗？

「我们没什么交情，也不是朋友。」

我明明没问，七里却突然主动否认跟藤泽之间的关系。

七里跟藤泽不同，穿著便服。应该是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哎，你也不必急著否认吧。」

就算是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啊。

「就是嘛。」

藤泽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附和，七里露出不悦的表情看了过去。

「那我们走吧。」

藤泽轻松带过，并很自然地牵起七里的手。

「你……」

七里连忙在意我的反应，看了我好几次。

藤泽则完全不在乎地拉著她的手。

「希望你能找到朋友。」

「啊，喔喔。」

我暧昧地点头回应她淡漠的鼓励……我有跟她说我在找朋友吗？

七里虽然很害羞地抵抗，但途中就安分下来了。

我看著她俩离去时，七里突然回过头来看我，并用下巴示意我别再看了。

因为她们从没给我感情好的印象，我等于是看到了意外的景象。

「感觉好像看到朋友出轨的场面喔……」

稻村不会生气吗？我多管闲事地这样担心起来。

「……嗯～也罢。」

应该有很多事，是我所不知道的状况吧。很多。

这些「很多」里面，一定也包括了和田冢。

所以我才会在镇上四处走走。

这样的白工持续了将近一星期。

和田冢似乎还是没回家，也没有从镇上消失的踪迹，什么都没有。老实说，我甚至开始猜想他是不是死了。但如果他死了应该可以复生啊……神秘。

我还想，该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吧。

我不死心地持续探索镇上，晒了可以把自己晒成乾的大量太阳，整个人黑了一圈。先不论我一身健康的肉体光泽，寻找和田冢这件事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也在找他吗？

我心里抱著疑问，在镇上即将进入傍晚的风雅时分回到家门前。

不知为何，藤泽居然在我家门前。

「晚安。」

沐浴在昏红日光下的藤泽头发带著一抹红，让我想起当年的魔女。

我因为口渴，特别小心说话时不要造成声音沙哑。

「唷，一个礼拜没见了。」

「这我还记得啦。」

我看了看她身后，只有我熟悉的自家，似乎没有其他人。

「怎么了？」

「想说七里会不会从我家走出来。」

「为何？」

该说是顺应之前的状况吗……总之一半是开玩笑。

「我跟她分手了。」

这口气听起来彷佛才刚分手。我想她应该也是在开玩笑吧。

「稻村回来了。」

藤泽显得有些困惑、优柔寡断地动了动脸颊。应该是在笑吧。

既然稻村回来了……表示她没用处了吗？

「找人有成果吗？」

藤泽马上变回一贯的面无表情，开口问我。

「至少确定已经不在这一带。」

「很会说呢。」

藤泽耸耸肩说「我喜欢这样」。听她突然说喜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尽力不要表现出来，靠在墙壁上，跟藤泽拉开一点距离。

我看著她端正的侧脸，心想她有什么事？

藤泽白皙的皮肤，有如皎洁的月光。

「你是来问我人找得怎么样吗？」

「我对那件事没兴趣。」

我用眼神问她：「不然是对什么有兴趣？」看著我的藤泽直接回答：

「你啊。」

「呃。」

从刚才开始，她的发言都不禁让我心痛，好像被她牵著走一样。

她说对我有兴趣，我该怎么看待这句话？

「你从以前就常常盯著我看，我想知道为什么。」

「……呃。」

怎么问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难道她察觉了吗？

确实，我认为自己一直看著她。虽然我有自觉，但拜托别问得这么直接。

我虽犹豫，但因为没有不可告人的动机──应该没有──所以老实招了。

但我现在实在没办法正面看著她。

「……因为我弟弟死了。」

藤泽睁大眼。我不禁搔了搔后脑杓。

「所以我觉得，我和你应该有一点伙伴意识。」

弟弟和妹妹。我俩都失去了类似立场的对象。我应该是希望有人能理解我吧。

我希望这不是我为自己在意藤泽一事强加理由，也不是太过分的事情。

居然得利用死去已久的弟弟，自己都觉得好想哭。

「啊，这样啊……」

藤泽大概理解了状况，点点头，然后又缓缓摇头。

「不过我觉得你跟我看待的方式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吧。」

藤泽背对黄昏的天色凝视著我。

「这是我揣测的结果，你是不是觉得，应该要连同弟弟的份一起活下去？」

虽然先打了预防针，不过她真的很聪慧，被她看穿了。

「嗯。」

「我跟你正好相反。」

「相反？」

跟我正好相反……呃？我想要「连同弟弟的份一起活下去」的相反？

连同弟弟的份一起死吗？什么跟什么啊。

「失踪的是和田冢？」

马上被她说中，我不免噤声。

「你不说话就等于默认喔。」

「唔。」

看来已经无法用谎言糊弄她。不过我想，让藤泽知道应该无妨。

「对，和田冢不见了。麻烦你不要张扬。」

藤泽没有回话，只是看著前方。她看过去的方向只有我家隔壁邻居的房子。

除了映入眼帘的景色之外，她是否想起了什么呢？

「跟魔女有关系吗？」

「不知道。」

藤泽显得不太关心地别开了眼。

「就算有，除了魔女以外也无法处理吧。」

我看她说得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忍不住「喔」了一声。

「你很清楚嘛？」

「只是说说而已。」

「我想也是。」

藤泽还满常说谎，而且都是说些无伤大雅的谎。

如果在有意义的事情上说谎就伤脑筋了。

「我试著到处寻找，但没有结果。」

「你用错方法了。」

我对如此断言的藤泽保持沉默，接著顺势问她是什么意思。

「和田冢是个看起来不太和善，也没什么朋友的人对吧？」

「大概是。」

先别吐嘈她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好了。

「既然这样，」藤泽继续说：「只有你会基于朋友的立场寻找他。我认为这一点很贵重。」

她的说法听起来像在提醒我：「你应该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基于朋友的立场才会有的搜寻方式──我完全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没想到藤泽竟然想得到这一点。

「嗯～嘿～喔～」

「你什么意思啊？」

「只是有点意外你也会说出带感情的话。」

「没礼貌。」

藤泽似乎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以为我只是个单纯的大木头对吧？」

「没人这样说喔。」

但藤泽似乎觉得我是拐了个弯这样说，于是出口反驳：

「我只是觉得没价值的事物太多了。我只专注在有价值的事物上，并会表示敬意。」

藤泽的敬意又是什么形式呢？感觉会像金平糖那样柔软又带刺。

「对你来说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

「过去。」

毫不犹豫地回答后，藤泽撑了一下墙壁起身，将双手背在腰后往前走去。

「明天应该也会很忙，我先回去了。」

「啊，社团活动？」

「差不多。」

藤泽轻轻回头瞥了我一眼，说声「拜拜」之后离开了。她的背影是那么浓重，导致连长长延展出的影子都显得淡薄。孤单的藤泽好像不知道该拿自己的双手怎么办，有点夸张地垂著手行走。

既然有价值的是过去，那么明天的藤泽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若有机会真想问问看。

「……哈哈哈。」

果然我还是很在意藤泽。

不需要沉浸在小学生的情绪之中，找出某些最根本、不会改变的事物。

从那里溢出来的，是一股温暖、类似安心的感受。

「以朋友的身分啊……」

踏进家门后，我没有走进屋内，而是坐在走廊歪头思索。

我正在思考和田冢的事情。

这很明确地是在浪费生命。

不局限于思考，举凡走路、吃饭、睡觉，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平等地削减生命。没有任何行动不需要消耗生命。

为了朋友赌上性命。这听起来很棒，不是吗？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心中那片朦胧的雾霭随之散去。

视野清晰开阔，甚至闪闪发光，足以晒乾表面。

思考。思考什么？从更高的角度去思索「思考」这件事本身的意义。

我与和田冢是怎样的朋友？

儿时玩伴，现在则是他偶尔会来帮我下厨……想到这里，我发现盲点了。

没错，我们是这样的关系啊。

我马上走进屋内，从皮包抽出一张千圆钞，跑去厨房。

接著将钞票放在桌子角落。

我能以朋友身分做到的，大概只有这个。

因为我跟他就是这样的朋友。

只能在没能确认我俩联系有多紧密的情况下抓住这点，垂下，等待时机来临。

会扯断？还是会松弛？或者能够抓住呢？

与其说这是祭品，我抱著希望能更接近现实一点的期望，留下千圆钞离开。

隔天早上，应该紧闭的门打开了。这个状况足以压下一早就要降临的高热，充分给我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预感。我连衣服都没换就走出房间。

然后在盛夏季节的厨房整个人僵住。

冒著热气的早餐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

在我说不出话的期间，心里阵阵大浪起伏。

我有如侧腹被猛揍了一下扭身，步履蹒跚地窥视厨房。

厨房里的千圆钞消失了。

我一个踉跄后退，因为双脚彼此绊到差点跌倒，只能急忙按著墙壁撑住。

心里想著「等等、等等，不是这样吧」的我来到走廊，抓起电话。没办法在不查找号码的情况下拨号出去的我，打开旁边的笔记，焦虑翻找著想要拨打的号码，找到之后立刻拨号出去。过一会儿，电话接通到父亲工作的公司，而且运气很好，刚好是父亲接起电话。

「啊，爸爸。」

『喔喔？怎么了？』

父亲难得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显得有些紧张。

没关系，虽然兹事体大，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有拿走桌上的千圆钞吗？」

『千圆钞？』

「对，你有拿走吗？」

『不，我不知道喔。』

我发出「啊哈」的声音。

「那就没事了。」

『你啊，怀疑你爸喔？』

「没有啦，工作辛苦溜。」

我因为太兴奋，连话都说不好，就这样挂断电话。

接著又立刻拿起听筒。

一样翻找出电话号码，打去母亲的公司。

『啥？早餐？』

「谢谢你做这么丰盛的早餐给我。」

『没想到你会这么感动，妈妈好开心。』

「这就不必啦。」

我开心地挂断电话后，回头直盯著里面的墙壁看。

这里吗？在这里吗？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我一面夸张地大笑一面回到客厅，早餐还好好地摆在桌上。

我指著电视前面，心想你是不是在那里。

「还是在那里？那里？那里吗？」

我接连指向房内各处，但没人回应，只有些许尘埃飞舞。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

我一屁股坐在桌前。

至少……

「你在这里吧。」

我看著眼前的丰盛早餐，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满足。

居然在开动前就能让人满足，这些餐点真是了不起。

「找到了吗？」

大概是从我的跃动感受到欣喜之情，藤泽这么问我。

这是当天晚上的事。

我想跟她报告，却不想透过电话，于是在晚间出门散步，并在半是偶然半是有意的情况下遇见藤泽。藤泽不知道是不是累了，总觉得她一直叹气。

但我乐到无法顾及她的状态。

「不，还没找到，但他一定还在这座镇上。」

「这样吗？」

「嗯。知道他还活著，我真的高兴得无法自已。」

他还活著，也跟我还有一定的连结。

生命这种东西，光是知道还存在，或许就很充分了。

所以，其实还不用急著决定要怎样使用生命，不需要勉强自己烦恼这些问题。

活著本身一定有意义。

我现在只想珍惜这爽朗的心情。

「明明是晚上却觉得爽朗……呵呵呵。」

我因为自己说出精心的三流笑话乐不可支，看到藤泽也难得地微微勾起嘴角。

「你果然变了。」

「是吗……嗯，可能是吧。」

虽然我已经忘记以前的自己是怎样的人，但藤泽似乎给予正面肯定。我觉得现在这个能被人肯定的自己值得骄傲。

我想弟弟一定也能接纳我吧。

还有……

「我说，藤泽啊。」

「什么事？」

在她回过头来的时候──

我眼中看到的线条扭曲。

夜晚与电线杆歪扭变形。

我知道自己渐渐无力、虚脱、发软，宛如整个人对折那样倒下。

脚底和膝盖使不上力，我倒在路中央无法动弹。

「腰越同学？」

藤泽虽然出声叫我，我却无法好好回应。每每冒汗，就觉得自己逐渐失温，感觉好像身上的东西正迅速流失。我的呼吸「呼、呼、呼」地变得局促，好像紧紧抓住了什么一样。

「该不会……」

藤泽好像嘀咕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紊乱的呼吸抹去一切。

声音好近。

自己的声音太近了。

而且还有完全不同的别种声音。

某种东西伸长过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像是嘎吱作响地摊开来一样。

「我就知道事情是这样……看样子必须跟你道别了。呃……嗯，腰越同学。」

深深叹一口气之后，藤泽乾脆地拋下一句切割的无情话语。

如果藤泽的见解正确，就是我将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死去。

濒死之际，我心底有股看清一切的想法。

不过，我虚张声势般暧昧地笑了，反正马上就能再见面。

我应该会像稻村那样死而复生。就算不是绝对，也值得这样相信。

如果我起来了，再继续这个话题吧。

我有如被早一步造访的秋天包围般颤抖起来。

眼头也像被布遮住，视野逐渐转暗。

胸口好痛。后颈好像整个绷紧一样很难过。这越发严重的窒息感代表了死亡吗？棺材或许就是指死亡这个状况本身。

真想快点结束，然后重新开始。

胸口的心跳……心跳……已经听不见了。

……咦？

我最后一次感觉到心跳，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黑暗的角落。

传来小小一声「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因为你已经是死第二次了。」

第一卷 死人

我说了，这样很危险。

当时我确实这么说过，也试著阻止，但当下没有停止是她的责任，承担结果的也是她自己。应该说，我都出面阻止了，当然没有任何责任。甚至可以说她应该感谢我。但不论提出多少「应该说」和「甚至」，都无法平息那股怒气。

那家伙虽然冷漠，情绪的起伏却很剧烈。当她真的生气瞪人的时候，会露出咬紧的牙根，那应该是习惯动作吧。直到现在，这个举止都伴随著想要咬死，又或彷佛咬牙强忍著什么般的激情。

在葬礼上，我第一次被那双眼直直瞪著。彷佛在责备我说一切都是我的错，那家伙的双眼与嘴角已顾不得悲伤，变得非常凶狠。我已经准备好要在好朋友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眼头却在那一瞬间乾涸。

睁大的双眼绝对不会湿润。

从那之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我知道自己总是顾虑周遭状况，变得畏畏缩缩，但我认为那家伙就是值得我如此警戒。

而且，更重要的还有一点。

我的每一天，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非常糟糕。

原因之一，就是现在还一脸想找我报仇的那家伙。

更恐怖的原因还有另一个。

这一切，从藤泽的妹妹死去，就开始发狂了。

第一卷 七里

「偶尔想起小时候，我都会觉得很想死。」

「那要死死看吗？」

「先别了。」

这是稻村第一次死亡一星期前左右发生的事。

我刚参加完社团活动准备回家，稻村则是闲著没事杀时间，我们两人就一起去回转寿司店叠盘子。我们偶尔会像这样在放学后去吃回转寿司。载著连骑脚踏车都懒的稻村，一起去回家路上的寿司店小憩片刻，已经成了我小小的乐趣。顺著转台过来的寿司盘子色彩缤纷，光看都觉得清爽。

「小黄瓜卷好好吃。」

「亏你可以这样吃个不停耶。」

「我可能有成为河童的天分。」

真单纯耶。稻村一面拿下沾在手指上的饭粒，一面歪头说：

「河童有鳃吗？」

「不知道。我没有认识河童，所以不清楚。」

我转向旁边看看，挂在墙上的河童吉祥物上看不到鳃。

稻村算是我的儿时玩伴，从念幼稚园开始就几乎一直在一起。刚好我们住在隔壁，所以对这种事态发展也从未有过任何怀疑。

我们年纪一样、住得近，而且总是一起上学、一同玩耍。

但我从以前就思考过，为什么我们会在许多层面相差这么多。

我能够赢过稻村的地方，顶多只有身高而已。

「这回转的盘子真好呢……」

稻村趴在吧台上，凝视著眼前正在回转的转台。

眼神温柔得像在欣赏屋檐下的风铃。

「我觉得看起来很清爽。」

「自行转来转去感觉很开心。」

「是喔。」

过去稻村凭著一身才华活得开开心心，曾几何时变成这样的废人。她就这么厌倦这个世界吗？

稻村手拄著脸颊发呆，原本就显得细长的眼睛因此眯得更细。

「人也是这样呢，有种随波逐流的感觉。」

接著小声补了一句「什么都不用做也一样」。

「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被吃掉啊。」

「没有人会想吃掉乾枯的你啦。」

现在转过来的是鲔鱼。它已经在上面绕了几圈啊？都没人拿呢。

我们也送走了它。

稻村还是趴著，眼睛瞪了过来。

「七里也是？」

「结帐了。」

「啊啊。」

我们各付各的之后走出寿司店，稻村跟在我后面强调说：

「我肥肉不少喔。」

「我喜欢清爽的。」

我载著稻村，努力踩著脚踏车的踏板。从没有多重的手感或说脚感来看，我心想她也没多少肥肉。

傍晚的天空比白天更温和，夕阳填满整座城镇。徐徐吹拂的清风，彷佛大举将夏季从远方牵引过来般，带著微微热度。夏天又要到来了吗？

「今天也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呢。」

稻村在后面「哇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让我有点不悦。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啊。」

就算什么都没做，也可能有事情发生。

但如果主动出击，发生事情的机率就会提高。

「加油喔。你想做就可以做到吧。」

因为我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一路看过来，所以可以挂保证。

什么事情都难不倒稻村

稻村把脸贴在我的背上代替回答。轻柔的吐息温暖了背上一块极小的部位，让我有点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但因为我在骑车，无法回头看。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我还不知道她隔著我的背吐露的低语，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骑上平缓的斜坡，穿过大量观光客前往神社所走的大马路旁，来到静谧的住宅区。绕过电线杆与枯萎大树醒目的转角空地之后，来到稻村家门前，停下脚踏车。

「嘿唷。」

我把稻村像货物一样甩下来，她发出「呜耶～」的声音抱著书包下车。从小学高年级开始，我跟稻村的身高就有了明显差距。我很顺利地长高，但她几乎没怎么长，脸上留有几分稚嫩，跟妹妹头发型相辅相成。

「你温柔一点嘛。」

爱困下垂的双眼半开玩笑地责难我。

「之后再说，之后。」

我随便应付过后打算回家，但是……

「欸～七里。」

「怎么？」

我听到呼喊转过头去，才发现她已经站在我躲不开的位置。

嘴唇相叠。

牙齿也撞在一起。

她马上放开，踮高的脚跟缩了回去。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稻村「嘿嘿嘿」地笑了。

「你喔。」

「怀念吗？」

「撞到门牙了啦。」

我轻轻打了稻村的额头，然后别开视线搔搔脖子。

「……我不是才刚说过不喜欢从前吗？」

从前可以纯真看待，但现在会觉得害羞。

「我倒是只喜欢从前的时光呢。」

「为什么？」

「你长大之后就会懂了。」

接著她轻佻地拍拍我的肩说︰「哈哈哈，哎，好好学习成长吧。」

「你干嘛这样，烦耶。」

「小七，拜拜。」

「这什么第一次听到的外号。」

我轻轻挥手跟她道别，踏入自家。

目送她离去之后，用手指碰了碰下唇。

「……好歹选一下亲的位置啊。」

毕竟可能被人看到。而且我记得以前都是亲额头。

……算了，无所谓。

看著那小小的背影一如往常蹦蹦跳跳，即使司空见惯，也忍不住轻笑。

……希望你能像这样一如往常地生活。

但在各种理所当然堆叠之后，稻村死了。

为什么这么悠哉的人会去跳楼自杀？

就算是好朋友，也无法完全理解对方的心。

那么，所谓的朋友，究竟是有什么价值的人际关系呢？

我看稻村上了电视节目，过一会儿才转台。实在没必要隔著电视看一张之前每天都会看到的脸。

「××真厉害呢。」

坐在我对面吃著面包的母亲深有所感地嘀咕。母亲有去参加稻村的葬礼，也是被吓傻的人之一。母亲嘴角沾著面包屑，含糊地笑了。

「这算厉害吗？该怎么说才好……」

「就是个怪胎而已。」

而且是个超级大怪胎。但我现在没心情说太多稻村的事。

吃完早餐准备出门的我，看了看拖鞋柜上方的时钟，才发现晨练时间早就过了。虽然身为社长的责任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但发生那种事情之后，我实在无法集中精神挥竹剑。我穿好鞋，走出家门。

其实我很想请假。

走出来马上来到稻村家门前。现在别说稻村，可能连她父母都不在家。她应该在医院检查，或者……希望不会演变成下次倒下之后就再也无法起来的事态。我看了她家的门一会儿之后才离开。

路旁的花草给初夏早晨增添几分色彩。天气无比晴朗，但我可能是受到情绪影响，觉得视野有些灰蒙蒙。我们居住的小镇是能称之为古都，并有那种氛围的地方。据说如果稍微挖掘一下民房地下，或许有机会挖到千年前的地层。我也听说过有人因为想盖房子而去调查地下，结果找到铠甲和日本刀一类的东西。

或许就是因为住在这样的镇上，我家里也摆了日本刀和铠甲一类的东西当装饰。

也许只是家人的嗜好。

我边走，边思考死去的稻村是怎么复生的。

尽管她是个才华洋溢的人，但也没有超过人类常识的范畴，所以当然不会是搞错了或者开玩笑之类的状况。我用力踏在地面上，认为绝不可能是这样。

轻佻看待稻村之死，只会让我感到无比不快。

果然是那个魔女吗？除了她以外，我们没有遇见过什么奇异的人物。魔女给我们的果实使我们得以长生……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事情可能真的是这样。也就是说，我同样能死一次不会有事……大概是这样吧。

我俯视胸口，水手服的领巾有些往右歪。我将领巾调整好，呼了一口气。

就算能够复生，我也不想尝试。

稻村还记得野外教学的事吗？

即使记得，她相信那可疑魔女所说的话吗？

死而复生之后，她本人满意吗？

没完没了的疑问冒出来。

「我……」

对于稻村复活一事，我无法判断自己高不高兴。

虽然应该不可能不高兴，却很难整理心中复杂的情绪。从我听到稻村死了之后，思绪彷佛拖拖拉拉，就算有感情变化也只是上上下下，将一切抹煞。如果她死了之后可以马上复活就好，却隔了整整两天。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两天。

一想到她如果没有起来，那样的时间将永无止尽延续下去，就觉得无法接受。

稻村的死对我来说，有如整条左手臂被砍掉了。

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

真的，完全不能接受。

隔天放学后，有位女生很稀奇地开口叫我。是藤泽。

我看到她，视野中的黑色占比一口气增加。那抹黑令我羡慕，也令我痛恨。

「你不去社团？」

即使有人死而复生，这家伙也毫不在意。她的神经应该有什么问题吧。

「今天请假。」

正确来说，是今天也请假。

「嗯哼。」

我简短地跟副社长说完，她给了我一个有些挑衅意味的回应。

但这可能只是我对藤泽的举止感到烦躁。

「帮我跟大家和老师说一声。」

「没办法，因为我也要请假。」

藤泽举起手上的书包耸耸肩。我简短地回一句「啊，是喔」。

……所以她干嘛来找我？

一定有什么企图──我心里正这么想的时候，藤泽说出意外的话：

「要不要一起回家？」

「……啥？」

我没有当下说不要，表示我已经长大了。

若要我在不怕产生误会的情况下，发表我对藤泽的看法，那就是讨厌。

虽然我们不是邻居，但毕竟念同一所小学，所以常常见面。当时的她跟现在差不多，就是一张扑克脸……等等，不太对，应该说总是板著脸。而且她话不多，很少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或许因为这样，我没看过她跟朋友一起行动。

她总是一个人。

我好像只看过一次还两次藤泽的笑容，而且是在最尴尬的状况下打了照面。在那之后，我只知道这个不知在想什么的家伙，个性非常糟糕。

如果只是这样，她也只是个阴沉的人而已，但她对我来说不仅如此。

赢不了。

不管比什么都绝对赢不了她。

并不是说藤泽居于顶点，稻村其实一直处在比藤泽更高的位置。

但不知为何，藤泽永远在我之上。

或许就是所谓的天敌。

现在，我却不知为何跟这样的天敌并肩而行。

「……好奇怪。」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答应她一起回家？

附带一提，过去我们从未相亲相爱地一起回家过。

气氛超级尴尬，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牵著脚踏车用走的。

明明是藤泽邀我，她却一句话也没说。当然，若她搭话我也很头痛，所以不说话还轻松一点。但既然如此，她为何找我一起回家？

太阳彷佛因夏季到来而雀跃不已地高高在上，傍晚迟迟不愿到来。空气带著温度，光是走在路上，就好几次有种撞到厚重透明窗帘的感觉。

「蝉开始叫了。」

藤泽彷佛看著大楼另一端嘀咕。我心想「是这样吗？」并竖耳倾听，却只听到车辆驶过的声音和观光客的喧闹，听不见蝉鸣。该不会连在这种方面都输给她吧，真是傻眼。

「我不喜欢夏天。」

「是喔……」

我跟她在社团活动时也没怎么说话，实在很难掌握该怎么与她交谈。

我正觉得困惑时，藤泽转过来面向我。

「稻村不在，你会觉得寂寞吗？」

「啊？还好……」

不管在不在，那家伙……本来想这么说的我停下来。毕竟她死过一次。

虽然状况很乱，但我还是不想说出「她死了」这种话。

「她只有一天不在吧。」

正确说来，她死亡之后已经过了三、四天左右。稻村的尸体在我身边。

俯视静静沉睡的她时，那种脑袋一片空白的感觉，还没有填补起来。

「就算只是要我跟那样的对象分开一天，我也不要。」

「……咦？」

虽然藤泽一脸平常，说出的回答却令我意外。我有点在意，但也没跟她熟到会想仔细问清楚。

我说话不禁带刺。

「那样的对象是什么意思？」

「会接吻的对象。」

我的意识抢在脚步之前冲出，有种被踩烂的感觉。

喉咙跟脖子弯曲，好像两条相反的斜线重叠。

「啥、啊？啊、耶？」

我慌乱到不禁自嘲。看到我手足无措成这样，藤泽应该很满足吧。

但她没有笑我，淡淡地继续说：

「野外教学的时候，你们不是那么做了吗？」

我差点惊呼：「你看到了？」

我一一明确地想起当时是洗完澡、在住宿地点外面、稻村强迫之下接了吻，感觉脸颊跟耳朵好热。我没办法一鼓作气挥拳赶跑脑中这些景象，只能轻轻地像甩钟摆那样甩甩手。指尖彷佛麻痹般微微颤抖。

为什么偏偏被这个人知道了。

「感情好很好啊。」

「不、不是，应该说，那时候还小，与其说感情好……」

我想起上礼拜我们也接吻过，不禁慌张。

「所以我才说你们感情好啊？」

「不，呃……应该、是吧。」

我接不下话，不禁低下头，看著因为不悦而焦急地动个不停的指尖。

藤泽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呢？

想到这里就觉得脑袋一片热，身体却发寒。

「七里同学。」

「……干嘛……」

我突然想，她之前是这样叫我的吗？应该说，她好像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吧？

藤泽靠近一步、再一步、又一步。正当我惊讶地想「怎么了？她为何如此靠近」时，她有如练剑道时才会做的那样，迅速一个大跨步。

在我心想「她逼过来了」的下一秒，藤泽吻了我。

无关乎嘴是不是被堵住，我停止了呼吸，看著藤泽头部后方的远处。

这里是马路上。

而且是放学时间。

很可能会被别人看到。

我跳开来，大吃一惊。

「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如同字面所述写满了问号。

藤泽还是一如既往，也不见她有害羞的样子，轻轻撩起挂在耳上的头发。

「欸，等等，你、你这、那个，变态！」

「说得真过分。那么，稻村也是变态啰？」

「这！或许是吧！」

藤泽非常稀奇地抖著肩膀「咯咯咯」笑了。

「哪里好笑啦！」

「没有，只是觉得突然这样做还满失礼的。」

「就是说啊！」

「下次我想做的时候会先徵得你同意。」

「就是……咦？」

「明天见。」

藤泽彷佛要脱口说出「愿你平安」般，举止清纯可人地离去。我却因为到底是要冲上去抓住她肩膀说「混蛋给我等等」，还是冲到她面前拦住她，或者是直接当场发火才好而烦恼著。

我气得直跺脚。

「什、什、什……」

那家伙是什么意思啊。

死而复生的儿时玩伴，以及突然吻我的死对头。

我已经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总觉得诸事不顺，被肉体囚禁的灵魂发出惨叫。

回家之后，我先为了抑制头痛而服药，在脑袋一片茫然的情况上楼之后就昏倒了。甚至撑不到床边，直接倒在地毯上，彷佛人体模型崩解四散那样哗啦哗啦掉落在地上。

「那家伙搞什么啊那家伙搞什么啊那家伙搞什么啊。」

明明脑袋昏昏沉沉，双眼却熠熠生辉，害我无法冷静下来。停下脚步之后，更觉得心跳剧烈，耳中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藤泽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这么突然？而且偏偏是对我？

野外教学的时候也是，她突然就吻了魔女。

难道那家伙有这种癖好……兴趣……不不，那次是为了救人。那么，我这次呢？我不禁碰了碰嘴唇。藤泽的嘴唇触感已不复记忆，脑中一片空白。

果然与稻村的嘴唇相比，厚度和柔软度都不一样吗？

「……这不重要吧。」

比较也完全没有意义啊。

「……」

包含稻村在内，既然她们愿意吻我，代表她们并不讨厌我吧。

换句话说……

「什么？原来那家伙喜欢我喔……」

我想起过去，心想怎么可能。我永远忘不了那轻蔑的眼神。

而且喜欢是什么意思？她是女生，我也是女生。

就算在几近不可能的情况下来说，真的是那样好了，但我讨厌她啊。突然被讨厌的对象亲一下，只会觉得恶心吧。应该，肯定如此。

「……讨厌，啊啊啊、啊、啊啊啊……讨厌啦。」

即使我想像孩子那样胡闹地抗拒，也提不起劲来。

我像是被殴打了鼻子，变得温顺许多。

对藤泽来说，我算什么？

我明明把她当对手看待，浮现的情绪却不是这样。支离破碎，陷入混乱。

满脑子想的都是藤泽，暂时忘记了稻村。

比起死人，活人的作为更加扰乱我的心。

果然，活著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什么啊？」

不好笑的玩笑让我觉得丢脸起来，把额头按在地板上。

眼底冒出热度。

隔天，在很多层面上，我都觉得去学校很痛苦。

如果藤泽又向我搭话该怎么办？如果她又想亲我该怎么办？脑袋里的温度比夏季气温还高，如果我坚持说自己发烧了，应该不会有人起疑。

我将手放在额头上，确实温温的。

不合暑气的温度让我担心要是放置不管，脑袋是否会被煮熟。

这一切都是藤泽不好，都是她的错。

应该说，为什么她们都想亲我？我这么多破绽吗？

藤泽跨步过来偷袭我，我却没有任何反应，好不甘心。

「……对了。」

稻村死去的那天，我也是因为这样才输给藤泽的吧。

一开始是摆好架式，让对方攻过来的练习。比方露出前臂，或举高手臂让对方比较容易命中躯干……大概持续一分钟这样的练习。然后，我因为被藤泽随心所欲地抢攻，变得有点不高兴，不知不觉就变成我采取攻势。

然后连一下都没打中，输了。

这可不是逊毙了可以形容的状况。

丢脸的感觉在练习之后依然无法消退，我只能不断挥舞竹剑。稻村就是在这之间死去的。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可以早点离开道场，稻村是不是就能免于一死呢？但这也可能只是把她当天会死的状况，延后到隔天才发生。

不过，能以区区人类之力延长一个人的寿命一天，或许已经很不得了。

连医生可能都无法做到这点。

我也许可以留在家里，但这么一来，等于在逃避藤泽。为什么我非得被那种人影响情绪？这样的反抗心理振奋了我，而且再过不久就要放暑假，见到她的机会将会少很多，所以我就依照「这样下去总是有办法」的乐观想法行事。

怎么可以就这样认输。我坚毅地去上学。

「早安。」

却在鞋柜遭到偷袭，完全傻眼。

藤泽一面用手顺著头发，一面出声迎接我。

我好几次强行转开差点要集中在她嘴唇上的目光，佯装平静。

「你该不会在等我吧？」

「嗯，是啊。」

「为何？」

「当然是因为……」

藤泽右脚往前跨一步，我察觉之后夸张地往后仰。

后脑杓直接撞在鞋柜上，眼前一阵昏花。

「好痛……」

与美丽的早晨时光不合的破坏性声响震撼我的脑海，感觉鞋柜不断旋转。

「你怎么可以不顾后果地躲开呢？」

这种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真讨人厌。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捉弄我才在这里等我的吧？」

这人个性真的很差，而且她居然没想过要改善，简直不敢相信。

我按著头，抬眼瞪她。

这般反应似乎让藤泽满意，她笑了。

像个小孩一样张大嘴，爽朗地笑。

平常总是像背负著什么沉重事物的严肃脸孔，暂时获得解脱。

「……」

我无法责怪她。

「我先走了。」

藤泽开玩笑地补一句「后果太可怕了」之后，先行离开。

我摸著没有被夺走的下唇，低语出自身所感。

「那家伙，原来也会这样放声大笑啊……」

看到藤泽不为人知的一面，我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没办法立刻追上去抱怨几句。

我第一次输给藤泽，是在小学一年级的躲避球对决里。我们在休息时间找了班上男女生一起打躲避球，那时候我被藤泽的球打中，而且命中了以额头为中心的上半脸，也就是刚好不会打到鼻子的脸部。一开始我只是非常不甘心，但毕竟是团体运动，我也没有特别注意她，当时就只是这样。

等到了在海边练剑那次，藤泽的存在感就很明确地突显出来。

我们参加儿童会，到当地的海边玩耍。大人发给我们运动练习用的软刀，里面有小太刀和长刀。我觉得长一点的比较帅气就选了长刀，藤泽选小太刀。我跟其他孩子们开开心心地挥著刀玩耍，也没有什么规则可言。

然后，跟藤泽交手的机会到来。

对峙的时候我才想起，她就是拿躲避球砸到我的人。当时我想著要好好报这个仇，于是非常认真地挥刀，但藤泽用小巧灵活的小太刀接连化解我的攻势，并打中我的脚和脸。

我陷入混乱。

她的动作明明没什么突出之处，为什么会这样。

我无法理解藤泽的刀是怎么钻过来的。

现在也是，其实我的动作比较快，可是仍只有藤泽的剑打中我。

藤泽还是会输给其他人，并非无敌不败。稻村还比较适合无敌这个称号，其他人的刀甚至根本碰不到稻村。不过，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根本赢不过稻村，也不至于因此感到悔恨。

我挑战藤泽好几次，尽管途中她开始觉得麻烦而眯细眼睛，但仍不发一语地持续打败我。我因为疲劳导致动作单调，反而更轻易被她化解攻势，最后甚至在被沙绊住脚跌倒的时候，遭到她一举砍头。

如果我们手上拿著真刀，我不知道已经死了几次。

藤泽俯视倒地的我，嘴角上扬，眼中充满蔑视。

那是打从心底侮蔑的态度。

足以刻划在脑海深处的耻辱与愤怒在此完成。

从那之后，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打倒这个叫藤泽的人，要瞧不起她。

我的目光总是跟著藤泽。

不论是她在野外教学成为组长的时候，还是我国中输给她的时候。

以及高中输给她的时候。

我的人生总是被败北的记忆填满。

就是因为习惯了结帐工作，才必须更专注精神。

我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里比家里凉快就太松懈。

除此之外，明明人不在场，我仍在心里燃起「不能原谅藤泽」的熊熊竞争意识烈火。

暑假期间，我选择了超市负责收银的短期打工。

主要动机是我有种去打工也是一种经验累积的想法。虽然是自评，但我认为自己的价值观、判断标准皆属中庸，会依循多数人的意见，也会遵守所谓的道德良知规范。但或许因为我极度贯彻这样的原则，也曾因此被人讨厌过。

我唯一坚持的，只有对藤泽的敌意。

在母亲介绍之下获得这份超市打工的我走在店里，心生一股独特的感慨。现在的我，居然成了这家曾跟稻村一起来买零食的超市店员，让我有种真的长了岁数的感觉。稻村还没回来，而我每次在电视上看到她，都忍不住咒骂「笨蛋，暑假就这样浪费光了耶」，然后马上关掉。

就算电视节目拿稻村的死当题材大肆报导，也不是什么太有趣的内容。

不过那家伙满意就好了吧。

这里毕竟是超市，所以不太有机会撞见同班同学。小学生就算了，高中生基本上不会跟父母一起来超市采购。我只在结帐区遇见过腰越，他因为家庭状况必须自炊，让我有点佩服。

腰越现在变得很好聊了。据我所知，他应该不是这样稳重的人，但他的内心应该也随著身高成长，变得成熟了吧。

一直抱著过去对藤泽的不满而坚持到现在的我，或许也该学著成熟一点。

但其实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最不想见到的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来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跟踪我啊？」

购物篮里只放了花枝生鱼片的藤泽听到我带刺的声音，显得相当开心。

「三角头巾很适合你呢。」

「拜托你不要跟著我。」

「你差不多该回去社团练习了吧？」

这家伙完全不听人说话吗？

这时，我发现她穿著制服。

「今天应该不用练社团吧？」

「我只是觉得选便服很麻烦。」

藤泽丢出这句回答，一副要表达「所以制服比较方便」的意思。

「……怪胎。」

但她确实适合穿制服，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不论搭配夏季制服还是冬季制服都非常好看。

「你用这种态度待客好吗？」

「啰唆。」

我拿起花枝生鱼片包装刷条码。买一包这种东西是能干嘛？当小菜吗？

我想快点结束这个状况，于是迅速完成收银工作。我说出金额，藤泽却在看别的地方。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后面只有贩卖海鲜的区域。

「我只是在想，当年跟妹妹一起来过呢。」

藤泽说明她到底在看什么。居然……

「你有妹妹？」

「以前有。」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听她淡漠地以过去式述说，也察觉到了其中理由。藤泽一向乾哑的声音，感觉变得有些哀愁。

「这样啊。」

「嗯。」

藤泽没有挑衅、没有揶揄，只是老实地认同。

她是一个不说谎、不伪装的人。

对藤泽来说，妹妹应该很宝贝吧……原来藤泽也有疼爱的对象。

我还以为她的人情味是负值。

不过这或许是我把她当敌人看待才抱持的偏见。

「啊，对不起。」

藤泽弄掉了收据。因为掉到我这边，我只能弯腰帮她捡起来。

「小心一点啊。」

我捡起收据、抬起头，她又瞬间轻点了我的唇。

俐落无比的手法……口法？让我比起害羞，先感到傻眼。

我又跟藤泽……

「你之后要是又有破绽，我就会偷袭你喔。」

藤泽爽朗地宣告，我的舌头和眼睛拚命打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

过了半拍，我才察觉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吻了我。

「就说，你为什么──」

一再吻我啊？这应该不是可以随意为之的事情吧。

想说的话总是慢一步。

就像我的剑总是碰不到她。

让我很煎熬、悔恨、纠结。

藤泽到底把我当成什么？要是真的问出口，好像会陷入更深的泥淖。

但也不代表维持现状就好。

永远赢不了的可憎对手。

许多刺激，给我心中僵化的印象带来改变。

那天，我好几次打错收银机。

也许藤泽根本是瘟神。

「要不要去书店？」

藤泽开口邀约在女更衣室角落的柜子前更衣的我。

那是我们刚结束午前社团练习的事。在残留了跟解放感无缘的闷热社办里，先换好衣服的藤泽明知会影响我的心情，仍采取了行动。

我居然连换衣服的动作都比她慢，但这点我实在不想跟她竞争。

我边脱下剑道服，边故意夸大地叹气。

「你啊，只是想要招惹我吧？」

「啊？」

藤泽一副「哪有啊？」的态度装傻。

「因为你贯彻著我讨厌的事情。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我都想要尊敬你了。」

我折好剑道服，收进包包里。夏天若没有勤于清洗，剑道服上就会出现汗水蒸发后结块的盐粒。这不是总好过梅雨季节一不小心就会发霉的问题，而是两种状况都很讨厌。

「那么，你喜欢什么？」

「彻底打垮你。」

我斩钉截铁说完推开她，但藤泽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表情毫无变化。

「这样你会一直累积压力呢，有点同情你了。」

如果家中摆设的日本刀刚好在这里，我可能就会拔刀砍她了。

我知道自己头部的神经已经劈里啪啦绷断。

但藤泽仍完全不把我怒火中烧的表情当一回事，径自笑著。

是那种讨厌至极、充满挖苦意味的笑容。

「好啦，我们走吧。」

她没等我拒绝，兀自牵起我的手。

好什么好啊，我可是正努力压抑著自己耶。

原本满腔的怒气瞬间萎缩。

「不、不要抓我的手啦。」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害羞啊笨蛋──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不对，不是这样。

「当然是因为我讨厌你啊，笨蛋。」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这样做啦笨蛋。我觉得自己的词汇真的少得可怜。

我俩就像要刻意展示给别人看似地手牵著手，但幸好暑假的校园内人不多。我们走到脚踏车停车场之后，我才心想藤泽总算放手了，她却仔细地观察起我的手掌。即使是手掌，被她这样直盯著瞧也令我不快。

「干嘛？」

「你手上有竹剑茧呢。」

她戳了戳我手指根部以及手掌右下方的位置。

「你可能不知道，但我一直很认真练习。」

至少比你努力多了。是说，你不要这样随便碰我好吗？

所谓敌人是指彼此竞争的关系，对方表现得亲近只会徒增我的困扰。

我从没想过要怎么与不竞争的藤泽相处。

培养感情……？别闹了。

「拜拜。」

我甩开她的手，迅速准备回家。藤泽刻意「哎呀呀？」地表示疑问。

「书店呢？」

「你自己去，我没有要去书店。」

「这样啊，那我先去书店了。」

「什么『那』啊？那个『那』是什么意思？」

藤泽虽然个性糟糕，但绝对不笨。我认为她不笨，最近却觉得她是不是耳朵不太好。她到底有多不在乎我所说的话……这样来看，问题果然还是出在她的个性太差劲吧。

「这样你就会因为我在等你而有需要去书店了。」

「……抱歉，我不懂你说什么。」

藤泽看著我，一副「说得好」的样子。

「我会去那间比较大的书店，你知道在哪吧？」

「不知道。」

我不懂，到底是如何思考才能得出这种结论。

「我会等你。」

藤泽不等我回应，径自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原来那家伙不是骑脚踏车上学啊。我现在知道了之前都不知道的不重要事情。

留在原地的我，听著左右两边传来的阵阵蝉鸣，困惑著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什么会等我……为什么要擅自决定。」

为什么我得被藤泽的恣意妄为耍著玩？我没有追上她，骑著脚踏车往自家去。何必在暑假还要见藤泽呢？不对，就算不是放假，我也没理由在学校外见她。

『我会等你。』

「吵死了。」

我命令回荡的幻听闭嘴，用力踩下踏板加速。

回家之后，先把剑道服丢进洗衣篮里面，才回房按下电扇开关。

坐在旋转的扇叶前面，幻听又混著风声传入耳中。

『我会等你。』

不论是甩头，还是闭上双眼，声音都挥之不去。

「……哎唷。」

我站起来换衣服，奔过家中走廊。

身上的汗水还没乾，又被拖回阳光之下。

而且还像是顾虑到藤泽没有骑脚踏车，选择用走的。

每前进一步，就觉得头变得好重。

我到底在干嘛？

只是晒了一点太阳，混乱便急速沸腾，让我头昏眼花。

书店在一家偏大型的点心店旁边。我小时候比较喜欢点心店。

藤泽站在图鉴类图书区。手中拿著植物图鉴的她看到我，惊讶得睁圆了眼。原来她也觉得意外吗？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我心中的后悔之情堆积如山，藤泽对我笑了笑。

「等你好久了。」

「……你很烦耶。」

又输了。这种失败感究竟是什么？内心甚至有种自己非常悲惨的感受。

「你不觉得这个很像吗？」

藤泽指著图鉴右边，我确实对上头标示为玫瑰果的红色果实有印象，跟我们吃下去的果实颜色非常接近，但形状略有不同。

「这个嘛……」

我边回应边看了看图鉴，藤泽的头发挂到我肩上。

「啊……」

当我意识到彼此距离很靠近的瞬间，身上窜过一股发毛的感觉，于是推出了手掌。而且因为推得太猛，差点打到藤泽的鼻子。差点打到却没打到，让我有些遗憾。

藤泽因为我唐突的举动僵住，然后似乎理解我因径自判断了什么而伸出的手掌代表什么意思，露出苦笑。

「我好像被你误会了。」

「没有误会，你就是罪犯。」

未经对方同意擅自亲吻他人，毫无疑问是性骚扰罪犯。

我这么说完，藤泽并未反驳，眼神四处飘移。

「我不否认。」

「没想到这个罪犯如此通情达理。」

我想说既然有自觉，你起码乖一点吧。

但藤泽钻进我意识的变化之中。

轻巧地闪开我的手掌。

动作没有多么快，只是很自然地抓到意识的盲点。

就像她总是避开我的剑，跨步近身那样。

接触的瞬间，我的身体比头脑更快意识到──啊，是藤泽的嘴唇。

我已经被迫记住这股触感。

稍稍放开双唇的藤泽，擅自说出这么做的动机。

「你好像期待我这么做。」

「笨、笨蛋──」

我正想大叫，但再次被她堵住嘴。我完全无法防备，甚至怀疑为什么她能这样轻松地缩短距离。

「书店里要保持安静。」

藤泽退开之后，满不在乎地叮嘱我。你起码用手就好了吧。

因为想叫出的声音被封锁，我知道自己的喉头和脸都在颤抖。

藤泽彷佛觉得这样的我很有趣，扬了扬嘴角。

「我会等你冷静下来。」

说完，藤泽将图鉴放回架上，独自往门口走去。我气得心想是谁害我不冷静的。光是她在外面等我，就不可能让我冷静下来。

「那家伙到底想怎样啊……」

我不是讨厌这样吗？为什么没有抵抗呢？

「……」

为什么？

我不觉得讨厌，也没有抵抗。

好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耳朵的热气散去。

脸上仍留著火烫的感觉走出书店，藤泽一如往常地取笑我。

「你好慢。」

「啰唆……啊。」

我本想抱怨回去，却看到藤泽以外的人。是腰越。

他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亮，交互看著我和藤泽。

「有点意外……的组合？」

见他有些惊讶地问，我连忙否认。

「我们没什么交情，也不是朋友。」

不对，根本不是这样。我差点因为著急就脱口说出「我们不是会接吻的朋友」。我的个性真不适合说谎，太憨直了。

「哎，你也不必急著否认吧。」

腰越彷佛要打圆场般「哈哈哈」地笑了。

「就是嘛。」

藤泽一脸不关己事的样子搭话。我露出牙齿，一副想咬死她的态度。

「那我们走吧。」

藤泽彷佛没看见般乾脆地牵起我的手。

我就这样被她拉著从腰越前面穿过。

「你……」

我想表示这是误会而往旁边挥挥手，但腰越应该已经误解了什么，也对我挥了挥手。

不对，不是这样。

但我放弃跟腰越解释，瞪了藤泽一眼。她仍然快活地大步向前走。

「明明知道腰越在……」

「有什么问题吗？」

「在认识的人面前……」

「有什么规定说不能在认识的人面前牵手吗？」

「就算不在人前，我也说过我不喜欢这样。」

「啊，对耶，你说过。」

藤泽的声音就像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起起伏伏。

「话说最近好像有便当小偷出没。」

「啥？」

我困惑地心想她突然鬼扯些什么。应该是看到刚好经过的便当店招牌，所以才想起来的吧。

「好像是说，便当会像变魔法那样，突然浮在空中，然后消失之类的。」

「……魔法……」

比幽灵或宇宙人更贴近我们的概念。

「到了到了。」

藤泽带我来到一间咖啡厅。

从她说的话里面，完全得不出为什么要来这里的结论。

「跟、跟我无关。」

她就这样带我进去。店内装潢彷佛配合来访古都的观光客，与其说时尚，不如说统一采用低调的配色。照明略显昏暗，沙发是咖啡色的。带点温暖的颜色，让并不具体的过往稍稍浮现出来。

当然过去我一直输给她的经历，也不那么明朗就是了。

店面一角有以桌型大型电玩机台构成的座位。

坐在位子上打游戏的女性背影，好像在哪里看过。

「我想天气这么热，你应该会口渴。」

坐在我对面的藤泽说明了带我来咖啡厅的理由，让我想狠狠揍她一拳。但她一副「随你高兴」的样子，爽朗地微笑著。

放开的手握拳般动了动手指。

我们一起点了咖啡之后，看著对方，我心想这是什么状况？

包括我一直忍不住想看讨厌对象的嘴唇在内，这是什么状况？

「啊，对了对了，稻村还好吗？」

藤泽说出稻村名字，我却不知为何陷入有些愧疚的情绪中。

「我不知道。看她还有上电视，应该还好吧。」

她看来不会突然昏倒，死而复生的过程还满顺利的……什么啊，这有点可怕。

「喔。」

藤泽做出别有他意的反应。

「你想说什么？」

我可是有很多事想对你抱怨。

「感觉你的反应有点冷漠。你讨厌稻村吗？」

「……别说傻话。」

我怎么可能讨厌她。

「……」

「可是？」

她彷佛正在解读我的内心，研判我保持的沉默代表的意义。

确实，我没有把心里想的「可是」说出口。

我觉得能够确实看穿我的藤泽应该是魔女。我或许能对这样的藤泽老实托出，毕竟她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

我吐出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沉重事物。

「稻村死了，我心中的某些东西就在当时结束了。」

参加儿时玩伴葬礼的失落感，直到现在仍未能抚平，而我认为那不应该消失。

因为讨厌失去、因为失去很令人难过，所以我们不管做什么都非常卖力。

但死人居然还有将来，简直是全盘否定以上想法，我实在无法接受。

比我这么讨厌的藤泽还不能接受。

「你和我都还有多余的命呢。」

像稻村那样。

「是啊。」

藤泽有如想别开目光，看向店家入口那边的座位。

「这种东西，我只想还回去。」

「为什么？」

「因为不正确。」

人不应该有两条、甚至三条性命。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珍惜。

还有，做各种决定的反应会变慢，知觉会衰退。

将变得不会努力求生。

藤泽听到我的说法，稍稍扭了扭嘴角。

「七里同学，你真的很正经八百。」

「你认为我是个冥顽不灵的笨蛋对吧？」

藤泽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评论。

「确实很冥顽不灵，满脑子都是被害妄想。」

她做出轻轻敲头的动作。

「我没有取笑过你。」

「有，你的眼睛有。」

藤泽呼了一口气。彷佛跟不听话的小孩说话的态度让我不悦。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吧。」

不然我们现在怎么可能在这里喝咖啡。

「你一直关注著我，甚至到了会讨厌我的程度。」

「……啥？」

我反应变慢不是因为傻眼，也不是生气。

而是因为被说中了，需要一点时间隐瞒。

「这是哪门子的正面思考。」

藤泽彷佛一改善于变通的态度，在桌子上握住我的手。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血液又开始骚动。

「我是为了更被你讨厌，才来寻求你的理解。」

藤泽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旁边屈身。

我俩之间的距离一口气缩减，我不禁戒备起来，认为那个要来了。

怎么办？要揍她吗？

但她一定会躲开。过去的经验让我变得胆小。

「这里是店里……」

「旁人是旁人。」

被她用一副「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的态度这样说，我不知如何是好。

「你只要像平常那样，看著我就好。」

手指缠绕过来。我被她紧紧抓住，没地方可躲也没办法退开，就这样跟藤泽嘴唇相叠。我扭动身体想躲，却反而让身体更往前，彼此的门牙撞在一起。藤泽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就在我眼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眼球似乎都要相触了，但我无法闭上眼。

彷佛中了藤泽话语的诅咒。

就像在书店那样，无法倏地分开。

在这么近的距离，她又毫无防备，感觉现在可以胜过她。

啊啊，可是不行，因为我的手被抓住了。

根本不是毫无防备。

我逃不了，双唇漫长地交叠。

或许因为藤泽头后面有一盏灯，让我的视野越发模糊。

藤泽也眯细了眼，目光荡漾地持续看著我。

……到底是在做什么？

这个夏天，反覆好几次自问的答案仍然没有出现。

我想就算是跟稻村，也没有贴著脸这么久过。

藤泽终于放开，一脸满足地回到位子上。

我发著呆，桌上不知不觉间摆了两杯咖啡。

脸上的血气瞬间退去。

我用手遮住脸，低下头。

「好想死。」

要是八卦传开，被同学知道，我就完了。

「这是第几次了呢？」

「我哪知道……」

你好歹自己记住犯罪的次数吧。

我放开手，想说既然这样，乾脆叫她说清楚讲明白。

「你到底、所以说、是怎么看待我的啊？」

我含糊其辞地问。因为完全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能这样问她。

她到底在想什么？不清楚的状况太多，脑袋有没有问题啊。

藤泽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咖啡，嘀咕一句「好苦」。

「跟你在一起，我会想起妹妹。」

「……妹妹？」

不知为何，听到之后心情变得不太美丽。

「你别说我像你妹妹喔。」

我才不想要。

「完全不像。只是跟你要好起来之后，我就会想起她。」

藤泽彷佛吃了砂糖，眼神变得柔和许多。

「什么啊……」

藤泽是透过我，看到与妹妹之间的美妙回忆吗？

……有点不爽。

如果是这样，应该谁都可以吧，不一定要找我。

心里非常不悦。

「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来，赌气地心想，谁要被你利用。

「不要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

我回头。

「啊，抱歉我说谎了。我一直很气你。」

我丢下这句话之后逃走了。

迅速走出咖啡厅，看了看左右。要往哪边去呢？正当我思考回家的路线时，藤泽立刻甩著制服下襬追了上来，很快来到我身边。

她大跨步前进，像是要与我并行。

「做得很好嘛。」

「什么？」

「居然让我付帐。」

小气鬼出言批判。

我这才发现自己失策，但现在的气氛既不适合道谢，也不适合道歉。

我从钱包抽出一张千圆钞，塞给藤泽。

「拿去。」

「不必啦。」

藤泽不肯收下。我强行塞给她，她却连著钞票握住我的手。我心想糟糕，被她抓住了。就算我甩手想要摆脱也甩不开。

「收下钱啦。」

「为什么我得听从你的指示？」

「果然这才是你的心声啊。」

我们一个要对方收下钱，一个拒绝，彼此推来推去。尽管觉得在大马路上这样赌气很愚蠢，但我不想输给她，一步也不愿意退让。

藤泽挺乐在其中的样子，害我被她的态度影响，差点也跟著笑了。

可是这里仍然在镇上。

不管谁走在路上都不奇怪。

「为什么七里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呼唤我，而且是熟悉的声音。

我跟藤泽同时停手，转过头去。

「稻村。」

稻村一副快哭的样子扭曲著脸庞看我们。

我意识到自己与藤泽相扣的指尖。觉得稻村的眼泪应该集中在那里。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吗？偏偏挑这个时候？

藤泽冷漠地看著稻村。

然后……

稻村像小孩子闹脾气那样当场爆发。

「那家伙就是把我推下楼的人耶！」

我的时间因为稻村投下的炸弹而停止。

那家伙当然是指藤泽。

握著的藤泽指尖冰冰凉凉的，有种不合时节的冰冷。

「你在说什么？」

藤泽瞠圆了眼，路过的行人也都吓一跳。

我看她如此彻底地装傻，便察觉了。

随著背上流下的冷汗一起。

「是真的吧。」

我放开手，一步又一步往稻村那边移动。

彷佛要保护稻村般站在她前面，与藤泽对峙。

「哎呀呀。」

藤泽也没打算圆场，声音乾哑，不带任何感情。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成天说谎，所以相反的结果就是正确答案。

「谢谢你这么懂我。」

「别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语。」

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

就算真的是藤泽杀了稻村，但稻村现在又不在墓里。

这么一来……

「没有人制裁我。好了，你会怎么做？」

藤泽就像与我内心的嘀咕对话一般问道。

天色明明如此晴朗，却在她脸上形成大片阴影。

不过，若她真的杀了稻村，我就不能接受她。

「既然这样，就由我来杀了你。」

藤泽龇牙咧嘴，表现出强烈的情绪。

她在笑吗？

「我要赌上性命与你一分高下。」

多出来的这条命，就是该用在必须赌命的事情上。

我们可以这么做。

没有比这更奢侈的了。

「说什么赌命，又不是时代剧的生死决斗。」

「没错，我就是想跟你一决生死。」

藤泽不肯答应，皱起了眉头。原来她这么没意愿。

想想或许是当然。

但我一定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死了都还会复活啊。」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前提，我实在无法下手杀人。

不，就算有这样的前提，我仍没有信心可以杀人。

不过，如果对手是藤泽。

如果是花费人生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敌人」。

「你不是觉得死人还活蹦乱跳地乱晃不对吗，那你死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们曾说到这么深的层面吗？藤泽的问题让我疑惑。

而且我不满她以我会死为前提这么问。

「我并不想死。」

但如果万一我被藤泽杀害，之后死而复生，就让我失去一切吧。

遵循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绝对规则，真的失去一切。

「……失策啊。」

藤泽不知为何如此嘀咕，并双手扠腰，失落地垂下肩，「唉～」地长叹一声。

她似乎突然没了动力，我甚至有种现在动手可以赢过她的错觉。

「如果这样你可以接受，那好吧。」

她随口同意，最后像是死心了，露出空虚的笑容。

「那么，明天见。」

彷佛只是相约碰面，藤泽平淡地接受之后离去。

我捏著拳头目送她离去，察觉手中传回的触感。

她没有收下的千圆钞还在我手里。

「………」

我不想把它收回皮夹，只能继续握在右手，转过头去。

哭花了一张脸的稻村，好像在抗拒什么一样不断摇头。

看到总是开心轻松的稻村这样软弱的态度，一抹寂寥的情绪传进心底。

她活著。

甚至还举办了丧礼的儿时玩伴站在我面前。

然而……

「总之，好久不见。」

我只能这样说。

一面握著不断哭泣的稻村的手，一面茫然地仰头。

我会赌上自己的一切，打倒藤泽。

能有这样的对象，让我觉得有点骄傲。

那天晚上我睡不太著，花了一段时间才等到早上到来。

藤泽也会抱著这种心情迎接早晨吗？

早上，我伴著响不停的耳鸣出门，一道娇小的人影在外头等我。我其实认真想过她会不会来，所以遇到她有点高兴。

「你明明很贪睡，怎么这么早起？」

稻村没有陪我扯淡，拉近了距离，对我诉说：

「欸，多看看我嘛。」

简直像小孩子吵著要东西。她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有看电视吗？有看到我吗？」

稻村不安的言行举止感染了我。

「你怎么了？」

「像过去那样追捧我嘛。」

稻村不畏缩、不矫饰，直接暴露出自身欲求。

「……喔喔。」

我看到令人晕眩的真相。

原来稻村是这样想的。

我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是稻村的愿望。

不过，我不认识会这样乾脆、坦率地表露内心的稻村。

在我眼前的，果然是稻村的亡灵。

回忆稍稍变得具体一些……我只能这样认为。

稻村跟我单独相处的时候，确实比较爱撒娇。但会这样把内心软弱一面表露无遗、寻求帮助的稻村，让我彻底体认到现在的她已跟以往截然不同的事实。

人一死，果然会失去些什么。

无论是本人，还是她的周遭。

「不可能，因为我长得比你高了。」

我松开稻村的手，轻轻摸摸她的头，跟她道别。

能跟珍爱对象的亡灵说话，还是满开心。

我知道自己的内心正磨耗缺损著。

尽管听到痛哭不已的声音，我仍没有回头。

我在车站前发现约好碰面的对象。即使车站人来人往，也马上就看到了。

假日还穿著制服反而更是显眼……哎，而且她长得漂亮。

藤泽看到我，叹了一口气，一副觉得很麻烦般梳了梳头发。

「今天多指教。」

「……嗯。」

藤泽看起来完全没有意愿。

我主动握住藤泽的手，她似乎因为我制敌机先的举动而惊讶。

「这样你的右手就不能用。」

我微笑看著藤泽的反应。我牺牲了左手，这样应该比较有利一点吧？我俩相亲相爱地牵著手行走，我扣住她的手指，绝不让她跑走。

藤泽看起来很像两手空空，但实际上不可能。

应该有带著美工刀或剪刀一类的吧。能带的就是这些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

「无聊的地方。」

是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回忆的地方，所以要去创造美好的回忆。

从车站前右转，不断下坡向前，与大量观光客走在反方向的路上。话虽如此，这条路上人还是很多。毕竟今天是个大晴天，大家都被绿色的海面吸引过去了吧。没错，我们即将前往的地点就是海滩。

离开大马路，走了约二十分钟。

我们一直牵著手。在陌生人前，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

有种藤泽的心跳透过握著的手传递过来的错觉。

我跟她都还活著。

「你为什么杀了稻村？」

我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到认为她是为了跟我变成这种关系才那么做。

「有点状况。」

藤泽脸上表情不变，也不觉得愧疚。

「有点喔……」

能为了一点小事杀人的藤泽，难道是怪物吗？

我一直以来都在挑战怪物吗？

我现在正与这个怪物相连，心里充满一股离嫌恶与愤怒都很遥远的神奇感慨。

我们从铺设完善的道路移步到砂粒地面上，来到离观光客前往的海岸有段距离的沙滩。这里有很多岩石，同时是禁止游泳的区域，我们从小就被禁止靠近。

顽皮的小孩当然不会听大人的话，擅自来到这里玩耍。

我则是处于叮咛大家不要这样做的立场。

我一直认为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两人一起到海边，真有情调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其实心里根本不这样想。

藤泽脱了鞋，将袜子也塞进去之后，放在海浪打不到的位置。

我犹豫著要不要照做，结果还是穿著鞋。因为我想沙滩应该很烫。

藤泽踏在沙滩上发出声音，我则对她的行动有点过度反应，忍不住防备她是不是要过来。

藤泽确实靠了过来，然后……

一如往常地吻了我。

「……」

我甚至连手指都麻痹了，只能保持沉默。

嘴唇交叠后，藤泽很快放开。

只是这样……不对，当然不只这样。

刚刚我应该可以杀了她。我不像她，有那种让人火大的余力。

下嘴唇发麻，可能被涂了毒药。

原本稍稍稳定下来的心跳，又因为不安而骚动起来。

在一决雌雄之前，气氛就不太安稳。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太不具体，我无法回答。」

明知道还装傻，想必是想更加扰乱人心。

既然这样，我想说回敬她一下，于是开口：

「你啊，该怎么说，是……喜欢我吗？」

我说得结结巴巴，心想要是被她乘虚而入就会马上结束。

藤泽神色不变地凝视著海面。

「没有啊。」

短短三个字。就算我慢慢数、不管确认多少次，就是短短三个字。

是啦，「喜欢」只有两个字，她的答案比这还长一点。

「啊，是喔。」

「嗯。」

太好了。要是她说喜欢我，我还是超级讨厌她啊。不过……

「原来你会这样乱亲不喜欢的对象。」

「嗯。」

我感觉背部和头皮喷出汗。

「我要杀了你。」

握住的手充满名为杀意的力量。因为突然被握紧，藤泽绷起脸说「好痛」。我差点因为这样跟她道歉。

我傻了吗？接下来明明要更加伤害她。

「以前，我在这海滩被你击败过。」

我望向远处的广阔海面，忆起一切的开端。

「是吗？」

藤泽不像是装傻，而是真的不记得的样子。

我对于自己可以察觉这般微小差异感到奇怪，先是好笑，然后生气。

生气自己的人生目标竟然这么被轻忽。

集中精神，快想起来啊。

想起我有多讨厌藤泽。

想起我承受过的屈辱。

回想起无法消逝的痛，人生的开始。

我悄悄从书包取出剪刀，握紧它。

我俩一起看著大海，手握著手。

藤泽的手第一次冒出湿气。

海浪打来，白色浪花破碎，不乾不脆地打湿沙滩。

我在潮水打到脚踝的同时采取行动。

扭身打算将身体连同剪刀一起顶出，一个跨步朝藤泽过去。

毫无疑问是我先动。

贯穿肉的手感锐利地从手指往手腕窜去。

这个刺激差点剥下我的手皮。

「……啊。」

我发出「啊噗」一声，甚至不是惨叫的声音。

这是原本打算从喉咙往下的空气逆流而上的声音。

在这么近距离下，封住对方的惯用手，并且一直线刺过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是藤泽的小刀刺中我呢？

藤泽的武器精准地贯穿我的胸膛。

至于我的剪刀，原本以为是因身体扭转的力量不够，所以在刺中她之前先被刺了，却没想到它朝著毫不相关的天空位置挺了出去。刚刚的手感到底是什么？是我自己误会了被刺到的感觉吗？这逃避现实的行为太丢脸了吧。

话说回来，藤泽真的没有丝毫犹豫。

我心想这是不是曾杀过人的经验差距，同时感到力量缓缓流失。藤泽不是什么会抱住我的浪漫派，只是俯视著倒下的我，抹了抹额头。她流出的汗比我还多。

她的眼睛跟嘴角流露的情绪，看起来不像嘲笑。

擦完汗之后，藤泽缓缓屈身，从我手中夺下剪刀，先丢到一旁之后才抱起我。她不仅面无表情，甚至毫发无伤。

哎……其实我多少猜到会是这种结果。

毕竟我有五、六次机会被她贴近到可以轻松吻我的距离。

我知道，现在只是发生了一样的状况。虽然知道，可是……

藤泽俯视著我，新冒出的汗水洒下来。

「笨、不。」

「你想追加什么？」

我吐吐舌表示哪可能会有。

然后、然后、然后──

软弱地彻底悔恨。

好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赢不了她？

虽然我想这样诉说，但几乎发不出声音。

就算坦露生命的一切，仍然无法触及。我就是差一步，缺少某样决定性的关键。

面对我的失误，藤泽发表看法：

「你是剪刀，我是石头。」

她让我看了看她握紧的拳头，展示这个世界的规则。

无论在什么条件下，我都是无法胜过藤泽的生物。

没有道理可言，这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规则。

就像被躲避球打到就得出去的规则一样。

规则就是像这样存在，而且绝对无法颠覆。

……我想应该从出生以来就是这样吧。

挑战她才是有勇无谋、浪费力气。

想著想著，眼泪逐渐泛出来。

……哎，反正都要死了，就别擦了吧。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那个比喻……

「因为、我拿剪刀、所以……开我玩笑？」

「嗯。」

一脸认真点头的藤泽，比她说出来的玩笑有趣几百倍。

太滑稽了，满身破绽。

我发出气不足的「哈哈」笑声。

我应该比她懂得怎么开玩笑。

虽然没能发出声音，但她好像理解了。

「……你们这些人都这样。」

藤泽的眼睛跟嘴唇瘪成一条线，彷佛吃了黄莲。

我抓住这样的藤泽手臂，心想这样跟稻村没两样而忍不住想笑，但嘴唇发著抖无法动弹。

我连有没有好好呼吸都不确定，拚命将空气从喉咙推出。

配合这个动作，感觉有种泥泞般的东西从胸口往下剥落。

「要是我复活了……会继续追著你。」

言不由衷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之所以想死，是因为想要明确的结束。那是会造访每个人的理所当然。

无论是才华洋溢的人，还是一直输给天敌的人。

我认为起码可以期望这一点。

「……你忘了也无所谓啊。」

她彷佛看穿我的心思，虽然情况这么紧迫，但我仍觉得不悦。

明明好像还有什么想告诉她。

可是血液不断流失，思考沉积，想法无法成形。

这应该是最后了。

「然后，马上又……」

被你杀掉。

「杀了你……」

死人能安然无事地走在路上是不对的。

当我下一次睁眼，首先看到的是云朵。

红色云朵在同样带点红色的淡淡天空流动，我嘀咕一声「云啊」茫然地看著，便听到附近传来踩踏沙地的声音。我起身之后，一股咸咸的气味扑鼻而来。

「是海边。」

我在海边。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过来的呢？

夹在头发之间的沙粒滑落的触感，让我背上一阵发毛。

彷佛回应我的疑问般回过头，就看到一名女子的影子落在沙滩上。

距离颇近，我认为她应该有事找我。

每当海风吹送，女子的一头黑发便随之飞扬，非常漂亮。

那位女子露出很亲昵的笑容欢迎我。

是那种非常快活的露齿而笑。

是我没看过的笑容。

「永远来追我吧，小七。」

第一卷 死人死人死人

兄弟或姊妹一般来说会个性相似吗？还是刚好相反？没有兄弟的我，直到最后都无法知道哪一种情况比较普遍。

藤泽的妹妹个性沉稳，也就是跟姊姊正好相反。她不太表示自身意见，大多只是温和地笑著，跟比较畏缩的我波长很合。

她年纪小我一岁，但因为我们住得近，所以我常常跟她说话。比起到处跑出去玩，乖乖待在家里聊天更符合我们的性格。藤泽的妹妹不会大声喧哗，讲起话来就像大人那样稳重而缓慢。她说话的方式对小小年纪的我来说很容易听懂，一种舒畅的感觉联系著我们俩。

当我们开始聊天，藤泽就会丢下妹妹，不知不觉间离开。她彷佛对我们聊天的内容没兴趣，径自跑去别的房间看书打发时间。我记得她看的不是漫画或绘本，大多是图鉴。我不确定她是真的不在乎，或只是在闹别扭。我认为她是在闹别扭。

我跟她妹妹又不是那种关系。

藤泽的妹妹也不会对这样的姊姊多说什么，只是微笑著凝视。

藤泽的妹妹会将一头跟姊姊一样长的乌黑秀发扎在左侧。每次只要她觉得手上空下来，就会像抚摸乐器那样摸著头发。我很喜欢她这样的举止。

藤泽的妹妹常常跟我分享她的梦境。

「我作过很多种梦。」

「很多种？」

「变成很多种人的梦。」

我觉得之前好像也听过这样的内容，但没有多说什么。

「怎样的？」

「武士。」

「变成武士？」

「被武士杀害的梦。」

「呃……」

这不适合笑咪咪地说出口吧。

「『啪──』地一下。然后我倒地觉得好痛苦喔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呢。」

「嗯。」

她毫不客气地对不知如何反应的我点点头。我心想她真是个怪孩子，忍不住跟著笑了。只有面对她的时候，我才会有这样略显兴奋的情绪。

这和跟家人说话时不同，我并非很冷静，却不会感到不安。

「你为什么被杀呢？做了什么坏事吗？」

「嗯……」

我随兴地问，她低下头比我想像中更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不太清楚，但那时我正被追杀，在一座山里面。我在逃跑，但途中脸撞到低矮树木，才觉得好痛的时候就被追上了。」

「喔……」

我又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以梦境而言，该说有点平凡吗？还是缺乏高潮迭起呢？

不，有武士出现然后被杀害，这个梦虽然刺激但不美好啊。

为什么要作这种一点都不开心的梦呢？

「活著真好～」

藤泽的妹妹打从心底安心地呼气。

彷佛用全身表现能够吸入新鲜空气的喜悦。

……嗯，她就是个有点怪的孩子。

直到她死去之前，我都只是稍微这样觉得。

第一卷 和田冢

比起混杂的白天，深夜的人行道好走许多。我常感觉镇上人口真的太多，而因为自己是这种个性，才会想要独自生活。

我并不讨厌人，但觉得在人群之中很压迫。

我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跟他人有所牵扯地活下去。虽然不是非常明确，但如果有想要做的事，或者在这个阶段就有目标，会比较容易生存。为了达到目标该做些什么呢？首先，我想要能够独自完成大多数事情。

不需要做得完美，但总之不能依赖别人。不是我抗拒依赖别人，而是若跟他人有更多牵扯，只会更难独自生存下去。

因为会在其他地方感到安心。

所以必须减少这些存在。即使将来只有孤独等待著我，那也无妨。

真的没关系。

「……」

我扶著窗户，回想不久之前的许多理所当然。

司空见惯的家门前，没有鸟儿驻留的电线，没有物体活动的远方。

只有大气与云的形状表现出夏季。

只有景色完善了的暑假。

没有蝉鸣，安静到令耳朵发疼。

有时甚至快忘记呼吸。

「嗯……」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变成孤单一人。

在搬家之前，没错，就是年纪还不到少年的孩提时期。

当时我还有朋友，一个叫腰越的朋友。

我们家住在租赁的房子，腰越住独栋房屋。两家的房子高度有差，当时的我不知为何有些在意这点，但腰越好像不怎么介意。

总之，他是个很聒噪的人，粗鲁、爱吵闹、不擅长处理细微的小事。他有个弟弟，但弟弟乖巧多了。弟弟可能不太习惯跟随时可能行使暴力的哥哥相处，总之很少主动接近哥哥，也因此很难给人什么深刻的印象，而且认识他没多久之后，他就过世了。

即使讲客套话也很难说腰越是个好人，但我意外地跟他很合拍，因此做为朋友我们相处得很好。只不过我也怀疑，我俩会不会一直那样好好相处下去，毕竟我自己也开始会想一些事，包括跟这个人相处是否有意义之类的。这类事情，只要跟他人有所交流，就算不愿意也会被迫注意到。

我跟腰越也因为上小学没多久后，搬家导致两家距离变得比较远，就没那么常玩在一起。毕竟彼此的身边都多了一些人。

不过，不知道在什么因缘际会的安排下，野外教学的时候我们分到同一组，并且共同体验了奇妙的事情。

于是，我俩的友谊基于这样的契机延续下去，彷佛藕断丝连，留下相当淡薄的缘分。

我在没什么路灯的路上，边抬头看著星空边走著。我正准备从腰越家返家。关于星座的知识，我脑袋里只有在观摩教学中学到的一点皮毛，但还是多少看得出一些。无数星星有如散落在天空的人们，让我心有所感。

人若能稍微发光，是否就可以像这样让内心沉静下来呢？

有一个人走在星光之下。

是藤泽。她似乎也注意到我，隔著车道盯著我看。

虽然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一如既往，但眼神似乎稍稍透露出困惑。

好像知道我是谁，但想不起名字的感觉。

「我是和田冢啦。」

「我知道。」

那没有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很假。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想事情。你呢？」

「我去腰越家做饭给他吃。」

「做饭？给腰越同学吃？」

藤泽歪头。我抓抓头心想早知道就不说了，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

「那家伙的爸妈都上班到很晚……是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一下。」

我想带过这个话题，于是猛然想起一件想问的事。毕竟我跟她很少有机会说话。

「你记得江之岛吗？」

藤泽缓缓看向道路后方。

「在那一头。」

她指了指海的方向。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她是在说那个江之岛。

因为我完全没想过藤泽会突然开起玩笑，而且这个玩笑还超级难笑。

「你没有开玩笑的才能呢。」

听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藤泽「哼」了一声。

「我记得。所以怎么了？」

藤泽收回玩笑，反问我。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这样啊。」

她一脸清爽，没有丝毫沉郁。

如果她心里隐瞒了些什么，那还真是了不起。

「你不用太在意。」

「我没有啊。」

她看起来真的毫不介意，应该也完全没把我放在心上。

可以的话，希望她能继续保持这样。

我俩没特别聊什么，就是遇见对方，然后道别。

我走了一会儿才吐露感想。

「那家伙真是可疑。」

比行迹可疑的人还堂而皇之，反而更显得诡异。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虽然我想过要追究，但总觉得逼急了那家伙，会被反咬一口而死。

刚刚才不小心问出口，短时间内实在不想见到她。

我决定暑假期间都要走另一条路。

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一步走错了。

我对于居住的城镇没有熟悉到认定它是家乡的程度，却充分体会到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镇。所谓的规矩，或者说传统这类东西，依然存在于这座城镇，我也经常为这些传统什么的困扰。总觉得这里真是一座顽固的城镇。

但大概因为这座城镇如此严苛，所以几乎看不到游民。

因此，当我看到游民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注视。

那是在傍晚时分。随著暑假到来，时节步入盛夏，镇上也越发炎热，实在不会想在白天上街。大概只有要去学校游泳池玩水的小学生和蝉还能那样聒噪吧。

所以我选择在应该没有那么热的傍晚出门，不过一出门就知道自己太小看夏天了。天气仍是那么炎热，尽管太阳已渐渐下山，气温却没有什么差别。

我一出门就后悔了，走到斜坡上更是后悔，但仍是向上爬。

从这条斜坡路上可以一览远处的橘色大海，宽广的海面有如倒映夕阳的水镜。白浪也同样染上一片橘色，有点像是冬天加在洗澡水里面的泡澡剂。

我多少年没去过海边了呢？就是因为离得近，反而不会去吧。

一个人去海边也不能做什么啊。

所以我想今后也很少有机会去海边吧。

正当我心情上渐渐凉快起来的时候，一道邋遢的人影背对著黄昏往这边接近。

肩膀低垂，拖著双脚行走，身上穿著褪色的衣服，一头凌乱的头发盖住脸。

那是与整齐的城镇非常不协调、与卫生无缘的存在。

我不禁心想这家伙怎么回事而警戒起来。如果只是普通的可疑分子就罢了，但若摆明是危险的家伙该如何是好？正当我烦恼著如果对方回头，我是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逃跑为上的时候，来人拖著脚步与我擦肩而过。我安心下来。

留下的只有一股浓烈的臭气，像是吃剩的菜渣混著泥土丢在家里垃圾桶闷了三星期那样恶心的臭味。各式各样的臭味混杂在一起所造成的臭气。

这人毫无疑问是游民，而且因为身上有股强烈的泥土臭味，或许住在山里吧。

我希望从远方吹来的海风快点带走这股臭味。

我走下坡道。沿著树林铺设的坡道少有汽车经过，同时因为可以一览城镇风景，所以有一种彷佛置身于空中的宁静。

我走在这条路上，清风吹拂，心情却跌落谷底。

臭气散不去。

我感到一股寒气回头一看，游民竟然跟著我。

我差点惨叫。

肩膀往后一缩，用眼神诉说「你到底想干嘛」。

「在……」

游民开口了。声音浑浊到两个浊音点可能都不足以表示的程度。

「在哪里？」

「啊？」

「在哪里？在哪里啊？」

对方伸手想要抓住我的手，我连忙跳开闪躲。

我搞不懂状况。对方似乎是认识我才跟上来，但我完全没有印象。我跟游民不曾有过交流，而且对方的脸实在太脏，我根本认不出来人是谁。

「你是谁？」

我认为我问了一个很基本的问题。

但游民不知有什么不满，竟然瞪大眼睛。

他彷佛龇牙咧嘴般咬紧发黄的牙齿，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刀子。

「你啊啊啊啊啊啊！」

这人生什么气？我急忙横挥手臂牵制，却没有什么用处。

我被游民撞上。

正心想不妙的时候，刀子已经把我的身体当成刀鞘，就这样轻易贯穿我的身体，甚至让我觉得那里该不会原本就开了一个洞。或许因为这一刺乾净俐落，以致我一开始并没有太强烈的痛楚与难过的感受。

但身体的力量像以那个洞为中心破裂的气球一样，渐渐丧失力气。

以脚踝、膝盖、腰的顺序，按部就班地折弯、倒在地上。

我根本无法正常倒下，因此当插在腹部的刀子接触地面时，我承受了一股眼冒金星的剧烈痛楚。接著被如字面所述，足以撕裂身体的痛苦折磨。脑袋彷佛放了重物般无法思考，只觉得好痛、好痛，而且没完没了。

不管是眨眼睛，还是动脚趾，总之只要有动作，腹部就发疼。

每当身体某处有一点小动作，就会令我意识到血液正在流失。

甚至连呼吸都不想。

我边憋气边闭上双眼，这时却看到难以置信的光景。刺杀我的家伙就倒在旁边，连姿势都跟我一样。

「为、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都倒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可恶……可、恶。」

那家伙诅咒般吐露自身悔恨，却无法动弹。

「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了吗……」

我不禁冒出冷汗，这家伙该不会很找麻烦地要在「这里」倒地死亡吧。他要是能倒在远一点的地方就好了。我很想因为被牵连而对他发飙，但身上的力气早就跟著血液一同流失。我顺著对方的话，心想自己也到此为止了吗？

如果要一直痛下去，还不如一死乐得轻松。然后……

我想，让我复活吧。

诅咒我的人在即将力竭身亡之际，以沙哑的声音嘀咕：

「我还不想死啊……」

这是我想说的话吧。

没想到在人生最后一刻所听到的，竟是杀死自己的人的声音。

好像听到了海浪声。

我惊醒过来，脸上的刺痛感让意识更加清醒，整个人弹起来。

看到一片深蓝色天空。

以及很难算是满天星斗的少许星星。

夜晚已经降临。

「啊？」

我因景色变化而疑惑，歪了歪嘴。

总之先坐好，掌握一下现况。

从身体酸麻与各处发疼的状况来看，我应该是倒在坡道上睡著了。刺在腹部的小刀掉在马路上，然而我的腹部竟然毫发无伤。虽然衬衫破了洞，肚脐也露出来，却没有伤口。顺带一提，那个游民也不见踪影。

「……我死了吗？」

我想起稻村从棺材里踢出来的脚。如果跟她的状况一样，那我就是死而复生。我看著绝不可能是自行痊愈的毫发无伤腹部，知道尽管现况非常不可思议，但也只能接受。

「哇，我真的死了喔……竟然因为那样就死了。」

人真的很轻易会死去呢。不过，如果无法很乾脆地好好死去，那也是很难受的一件事。

我突然想起在医院痛苦很久才过世的爷爷，那骨瘦如柴的手臂触感。

接著看了看海。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眺望夜晚的大海。

四散各处的灯火缓缓在海面漂荡。那是舢舨，还是渔船呢？

吹送到高台般坡道上的风，或许因为带著海潮气味，有点黏黏的。

竖耳倾听，只听得到阵阵风声，无法听见海浪的声音。我吹了一会儿风，不禁发起抖。现在明明是夏天。我发著抖，抱著自己的双手站起身。虽然不太容易看清，但地面上确实没有血迹。

「所以我的死变成了没发生过……不对，感觉好像不是这样。」

总之我心想，先回家一趟好了。

要是不快点回去，父母会担心。问题只能一个一个解决。

我仔细认真地观察游民是不是滚到坡道下面去，但没有看到人影。

「逃走了吗？」

在我快死的时候说了那么多，结果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啊？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还留有太多不可解之处，令人难以接受。虽然我很想报警，告知有这么一个杀人犯……但我觉得应该不会被受理，因为我根本没受伤。虽说遭到杀害，可是我还活著。

我没自信可以说服警察，而且不想像稻村那样成为话题中心。

我觉得她真的很厉害，竟然能够接受那样的状况。

汽车车灯从对向车道照过来。我可能因为闭著眼睛睡了好一阵子，总觉得车灯比平常还刺眼得多。我低下头，用手遮住光线，等汽车开过。

大型车辆驶过。

车辆从我身旁经过时，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转头看向驶去的车辆，但从后方实在无法看清楚。

「刚刚，驾驶座上……」

看起来好像没有人。

我太累了吗？确实很累，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如果是急忙从下地狱的路上折返回来，这可能是旅途奔波带来的劳累吧。现在的我，要是不想想这些无聊的玩笑，实在无法保持内心平静。

我在那之后没有机会跟任何汽车擦身而过，就这样回到家门前。明明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却花了不少时间。家中的灯还没点亮，表示父母应该还没回来。我家和腰越家一样，父母都有上班，而且会工作到很晚。

我原本有点担心钥匙是否在我睡著的时候遗失，但它确实留在我的衣服口袋里。我打开门、进入家中，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氛迎来。就是因为非常熟悉，才能给人安心的感觉吧。我穿过玄关，明显变得平静许多。

我有一种就是因为有这样可以让人平静的地方，才能让刚在鬼门关徘徊的精神找到归途的感受。

我踏上阶梯，回到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寝室。房间里没有什么特别新潮的东西。就是因为什么也没有，反而令我安心。

我打开电灯，接著像是双腿无力般当场倒下。

总之，我有种先回到家、稍微休息一下后，绝大多数问题都可以解决的感受。

但等我冷静下来，才发现这是错的。

不管经过多久，仍然没有人回来。而且明明没人，一楼的灯却不知不觉点亮。彷佛灵异现象的不协调灯光让我戒备起来。

姑且不论是否有幽灵，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基于我待在家里，以及目前的时间来推断，那些正在活动的东西很有可能是我父母。

我却无法看到他们。从窗户看出去的城镇灯火一如既往。

但理应随之存在的声音却消失无踪，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解释成只是观测者本身发生异常，而不是规模愈大世界愈有问题，确实比较能够说得通。

这该不会是……

我无法认同自己身上产生的异状冲出家门，往朋友的家狂奔而去。

那里跟我家一样，灯火通明。

「腰越！」

我根本没想过会造成腰越的困扰，径自冲进他家，粗鲁地走进去，巡过走廊、腰越的房间和客厅，却没能遇见他，只发出了无礼的噪音。

先不论他家人，这个时间腰越不可能不在家。

但完全没有任何动静，这表示──

有问题的是我？还是世界？

结果，我奔出腰越家，跑了一段不上不下的距离。途中还因为双腿无力而用手撑著膝盖。

不管我怎么急促地喘气，都没有人取笑我。我看了看身旁驶过的汽车，这次没看错了，驾驶座上真的没有人。

我看不到任何人了。

只有自己的呼吸回荡在无人的城镇。

双眼、双耳抢先一步认知到目前的状况。

只有思想仍然抗拒。

我呼著差点就要喘不过来的急促气息，原本火热的脑袋渐渐理性地接受现实。

当我用光所有体力抗拒目前这非常识性的现况，才终于肯定了。

我似乎变成孤单一人。

镇上仍然有变化，并不是没有人。而且我知道这些变化若非经由多人之手，将不可能办到。但我无法看到这些人，也无法被这些人看到。事情似乎是这样。

至于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应该是因为我死了。

「这里看起来……似乎不是天国之类的地方。」

大概在我五岁前，祖父母和我们一同住在这个家里。如果这里是天国，那我应该会在家里遇见祖父母，但我走在镇上连个幽灵也没撞见过。不过，目前这个现象确实可以算是某种灵异事件吧。

跟稻村死而复生的状况差距相当大。

「死而复生得不完全……感觉好像不是这样……」

我翻个身。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这床垫被是否擅自凹了下去呢？我搔搔头心想，如果被当成透明人事件引起骚动也是挺麻烦的。但就算引发骚动我也无法得知，彻底遭到孤立了。

我确实能毫不在意周遭地活下去。

问题在于这样是否真的能够活下去。

我睡不著，有如泡在泥沼般载沉载浮地思考。思考很有趣，可以一面逃避现况一面把握现况。这么矛盾的现象，到底是基于什么逻辑成立的啊？我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还好我还能影响到除了人类以外的事物。如果不是这样，我真的跟死人没两样。

如果写下留言，说不定能藉此与他人交流沟通。我本来想试试看写点东西，后来还是打消了念头，阖上笔记。

在与人联系之前，我还有事情必须想清楚──我究竟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

「……」

独自生存，独自死去。

所谓的独自生存，是指这样吗？

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吗？

我当场抱头弯身，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我现在确实孤独，但这解读的方式会不会太笼统了点？我驱使在血液带动之下发热茫然的脑袋思考。

想像如果我一辈子都是这样，将来会怎样。

首先，我再也不必去上学。

「……应该等放完暑假之后再说啊。」

我忍不住自嘲。现今状况跟暑假一重叠，就觉得获得解放的爽快感大打折扣。

其次，工作变得没有意义。既没有值得提供劳动服务的对象，也没有办法获得酬劳。所以我不用上学，也不需要工作；既不是学生，也不是大人，丧失了归属。

换句话说，今后我将不再被强迫做任何事情，真的只要孤单地生活、孤单地死去。这确实是我所期望的人生，但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实现。说不定死而复生并非单纯地复活，而会有类似这样的附加价值。该说是实现愿望吗……或者说是让我们走上理想中的人生。既然这样，稻村的情况又是如何？虽然我想问问她，但现在这种状况，连想开口问她都很困难。

「嗯……」

我屈著身体，维持青蛙般的姿势仰躺。

从我现在的年纪算起，若没有生什么大病，大概还有六十个年头要过，运气好甚至可以到七、八十年。

我真的能这样孤独地生存下去吗？

不，我只能这样孤独地活下去吧。

环顾房内，这里只有熟悉的景象与闷热的空气，但其实很有可能是塞了二十个人在这里挤成一团。虽然没有，但是有。

我不能随意开窗通风。明明孤独，却不自由。

「感觉自言自语的机会也会变多……吧？」

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声音全是为了自己发出，接著回到自己身上。

我最后想起腰越。今后没机会去他家出差了。

这点倒是令我有些惋惜。

毕竟能秀一下一路锻炼出来的厨艺还是满开心的。

加上腰越本人比较内敛，是个好相处的人。

「……跟以前差很多呢。」

那家伙自己虽然不曾怀疑过，但他真的改变很多。原本他是个暴躁的人，是那种一吵架就会马上动手的类型。我想他应该是从野外教学之后就变了一个人。我虽然想说「该不会……」，但毕竟没有证据。只是他表现得也不像已经死过的人，很难知道到底是怎样。

或者说，他已经忘记了。如果本人如此希望，事情很可能就会这样发展。

那家伙是抱著什么希望而活，然后死去的呢？不不，光凭臆测就断定一个人已死也太过武断。不过，要是听说我失踪了，那家伙会惊讶吗？如果他误以为是魔女干的好事又会怎样？这样好像有点有趣。

毕竟包含那些人在内，我已经无法与任何人有所牵扯。

我仔细聆听除了人类以外的声音，静静寻找是否有耳鸣之外的声音存在，但在太阳穴浮出汗水后将之擦乾，并放弃聆听，因为连蝉鸣都听不见。

再加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压低声音跟放稳呼吸之后才发现，自己已没有心跳，听不见心跳声了。

既然我死了，这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我虽然死了，却仍然活著。

「……不对。」

我真的算活著吗？

没有蝉鸣的夏天。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证明这里不是地狱。

我摸摸肚子，心想果然没有那么好的事。

肚子饿了。看样子这副躯体也是不吃饭就无法活下去。

该说实在很半吊子吗？总之麻烦。

这样下去实在没办法睡觉。

因为我也不能开家里的冰箱，只好先到外面，而且没穿鞋。我觉得如果穿死去时穿的那双鞋，问题应该不大，但觉得弯下腰穿鞋好累、好麻烦。反正没人看得到我，我也不必对光脚走在路上有所迟疑。我一想到自己说不定会这样渐渐丧失身为一个的人基本认知，不禁浑身发毛。

所以我走到一半，又折回去穿鞋。

我都说了要独自活下去，怎么可以自己打破这个希望。

即使夜色已深，路上还是有些无人驾驶的车辆往来。我也许该认为，还能看见车辆往来就该谢天谢地，不过，只有车辆在镇上穿梭的景象，空虚到让我不禁误以为自己是否身在梦境中。而且这些汽车全都安静无声，要是走路发呆不看路，也是很危险。

家人都相当晚归，而且现在放暑假，他们应该还要过一点时间才会发现我失踪了。当他们发现我不在，应该会先打电话找我朋友……啊啊，可是我没朋友，顶多腰越吧？打给他之后，发现没有消息的话，接著可能就会报警。

当然，就算这么做，还是找不到我。

没有人气的城镇只留下一种声音，就是风声。因为排除了其他一切杂音，因此即使风势不强，风声也变得非常清晰明确。风声有如大鹏展翅般横向开展，包容著我，可惜晚风无法温暖我的身体。

我故意大跨步前进。

「这下我也成了江之岛的伙伴啊。」

说不定江之岛也迷路进了这个世界。

在小学五年级的野外教学中发生了失踪案件，失踪者是跟我们同组的江之岛。那家伙在野外教学的最后一天忽地消失，从此没有回来。大人们虽然到山里搜索，但找不到人，我们则直接当成他已经过世。附带一提，同样应该在山里的魔女好像也没被发现。

不过到了现在，我觉得他是不是真的死了还很难说。

那家伙说不定也像我和稻村这样，虽然一度死亡，事后却能死而复生。但既然这样，为什么找不到人呢？难道他在山里死了两次吗？或者说他还活著呢？

那时候离开小组的是腰越和藤泽。

那两人虽然在不知不觉中归队，但可能知道些什么。

当我这样怀疑、就近观察腰越的过程中，又跟那家伙成为朋友。现在想想其实当时并没有特别介意什么，只是觉得相处起来很愉快。

「……」

江之岛该不会被莫名其妙的人杀害了吧？会有这种事吗？

我嘀咕著抱怨，同时发现目标。

透明人获得粮食的方法，应该只有两种。

自给自足，或者抢夺。

下田耕作确实满有趣的，但考虑到收成的时间，实在不太实际。既然这样，选项只剩下一种。虽然不管去哪里抢夺都好，但我选择了便当店。那是一家我平常根本不会去的店，所以才选择这里。

我看著空无一人的便当店架上的便当。

当我拿起便当时，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什么景象？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我挑了最贵的便当，将之藏在衣服里面，快步离开店家，接著奔跑起来。

跑了一段距离后，明知不会有人追上来，却仍回头看一下才呼出一口气。

我不是失望。

我钻进建筑物之间的空隙，在暗处打开便当。

「啊，忘记拿筷子……」

我没拿到筷子，这也是当然。无可奈何之下，我用手拎起炸物，上面好像淋了酱汁，弄脏了我的手。我咬下炸物、咀嚼、吞咽。

大大地吐出失意。

味道不太好。

不好的不是食物的口味，是做了坏事的味道。

每吃一口，就会有种怀疑自我的感受浮现。

「……」

我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虽然有疑问，但不这么做我就无法活下去。

既然如此，我便得像呼吸空气、喝水那样做坏事。

虽然对现在的我来说，自家究竟算不算归处有待商榷，但到了晚上我还是只能回家。我一声不响地踏入家中，静静不动。

我在楼梯底下坐了一整晚，但周遭没有任何骚动，甚至连个灰尘都没有，非常平静，没有发生家人的爱反映到我身上的事件。毕竟他们不可能找到尸体，所以应该会当成离家出走看待吧。害得父母额外操心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或许该写点留言给他们，于是我想说先回房间一趟。

我走上楼梯，停下脚步。

房间的门开著。

「……」

尽管寂静无声，而且我什么都没看到，但还是可以察觉到一些事。

虽然没人听得见，但我仍放轻脚步，从楼梯折返。

接著穿好鞋，离开家中，走了一会儿来到大马路上，看了看左右两边。与昨天同样空无一人的城镇静静地守护著我。

原本那样令人烦躁的观光客已消失无踪。

「好，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觉得要继续住在家里应该有点难受，毕竟我还是有一般人会有的感伤，而且家人迟早会起疑。这么一来，是否只能住在山里？不过我喜欢城镇，最喜欢文明的气息了。我喜欢在文明的气息中，静静地丰富心灵，所以才不愿意离开这座居住已久的城镇。而且不必变成像透明人一样的存在，也可以隐居山林，我特地那样做根本毫无意义。

就连考量是否会对他人造成困扰这点都没意义，我就是这样的生物。与他人没有关连，代表我可以不管会给周遭带来什么影响。虽然我还没有到豁出去的地步，但开始觉得偷偷摸摸的有点可笑，因此决定要大剌剌地生活。

「这么一来……就是那里吧。」

除了自家以外，不需要太顾虑、能够平静下来的地方。

给人一种清爽顺心感的那个家。

我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走在一如往常的路上，来到腰越家。

他家父母常常不在，而且说到离家出走的小孩，第一个会去的当然是朋友家。

「打扰啦。」

我原则上还是打了声招呼，脱鞋之后走进腰越家。我边觉得没胆选择完全不熟悉的地方的自己真是胆小，边在他家四出走动找寻合用的房间。我看了看衣帽间，接著一打开相反位置的门，就扬起一大片灰尘。

那里似乎是置物间，没在使用的长桌和堆积如山的纸箱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共生。这种房间正好，平常不会有人出入，而且看这灰尘堆积的状况，我决定成为纸箱之一。我把翻倒放置的长桌当成靠背坐下，手撑著地板。虽然密闭空间的闷热空气令人烦躁，但也没人能听我嫌弃，我只能想办法习惯了。

不过这种生活方式，感觉跟老鼠还是鼬鼠没什么两样。

我抱膝而坐，想想自己渺小的人生，以及接下来的人生。

想要一个人活下去的愿望，其实只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目标。

是想要获得在茫茫人海中仍能独自生存的强悍。

不过，现在只能在没有人的地方生存下去。这好像不太一样。

孤独跟孤立的差别很大。

接著过了一个星期。我没特别做什么，只是一直思考。

毕竟白天真的无事可做。要维持生命迹象，只需要确保有东西可吃就够了，这点只要在晚上利用透明人的身分便不难达成。当然，偷窃是不对的。我每天都在累积没有人会告发、裁处罚则的罪行。

要是我再死一次，肯定会下地狱吧。

想想自己竟然是为了下地狱而活，不禁笑了。这样的人生实在太悲惨。

自虐完以后，我又发起呆。观光客会去享受海水浴，我则是沉浸在思考的大海。记得曾有人说过，思考等于活著，而我现在正贯彻了这一点。从纷乱的思绪中挑起其中一项，彻底思索。毕竟外面什么也没有，因此我只能在内心寻求滋润。如此一来，思考自然会占去世界的一大部分。

我今天想到魔女的事。小学时遇见的魔女，究竟是为何让我们吃下树果？若说她是为了回报我们的善意，给的东西确实太过奇特。难道她其实另有目的？或者只是心血来潮？

如果我能再获得那种树果，并且再次吃下，是否能再多获得一条命呢？而我若能再死一次，并且许愿回到原本的世界，是否能够顺利返回呢？虽然我还不打算说出「想回去」这种泄气话，但这想法确实挺有意思。

「魔女看得见我吗……」

不过，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魔女的时候，她好像快死了的样子，所以一直认为她说不定也没什么了不起。真要说来，藤泽还比较有魔女的感觉跟气势。我跟她不是太熟，应该是感觉到她内心藏著某种激情，所以在学校里刻意回避她。

但是，我们在一点小小的偶然之下分在同一组，被魔女的小小恶作剧连累，直到现在。

人与人真的不知道会怎样连结，世事难料啊。

不过我今后跟任何人都不会产生连结就是了。

「虽说……这样也满轻松的。」

如果不是对他人抱有期待，与人相处只会是负担。我就是讨厌这样，所以现在内心格外地平稳，毫无疑问地相当平静。

不过，以前祖父说过，偷懒只会让人堕落。

我堕落到什么程度了呢？

我把无止尽的想法写在笔记上。虽然没办法全部写下，但还是可以挑重点写。昨天写的页面上检讨了各种可能性，例如这里是天堂或另一个世界，抑或我变成了植物人只是在作梦，但因为没有证据，顶多是想好玩、写好玩的。不过，我直到现在才实际感受到，要证明现在活著的世界属于现实、证明自己确实存在，意外是一件困难的事。在这个年头，说不定人都是由狐狸变成的。

我把写好的笔记藏在纸箱里。放在这里，不仅不会被腰越看到，应该也不至于被他的家人发现。即使被他们找到了，应该也看不懂我在写些什么，顶多认为这只是在写故事吧。

我收好笔记，继续思考。

我从许多人眼中消失后，过了一星期。

或许已经没有人在找我。

虽然我不确定父母是否死心了，不过以他们的个性来看，他们认为我已经死了也不太奇怪。实际上，我的确是死过了，现在顶多算是死后的延长赛，所以我不觉得无法见到活人有那么没道理。

我并不是觉得这样很难过，只是很难实际感受到自己的确活著。

我自觉到所谓的自我渐渐失去了特色。我很清楚一旦无法靠著与他人比较确认自身特色，便会渐渐失去人情味。现在的我，或许真的会认为角落的纸箱是同伴。

没有贡献他人的机会、没有从事生产，只是赖活著。

别说同伴了，我甚至觉得可以装东西的纸箱都比我高尚得多。

我会渐渐产生这样的念头。

亲身体验独自生存下去有多么困难。

我无法满足人类可以认为自己「还活著」所必须的条件。

安定的饮食、排除危险的睡眠、定期沐浴、能够偷懒的身分、能相对适度评量自己的他人、不熟悉的他人、只会擦肩而过的他人、在世界各地看不见的角落供应人类各式物品的他人，以及，还算有点认识的朋友。

我将自己失去的事物一一条列，彷佛大型垃圾。

老实说，很惨。过去藉以建立、维持自我的事物全都烟消云散。

不过，这是我失去一条性命换得的结果。既然我消耗了非常难以替代的事物，好歹还是有不想认为这样不划算的坚持。

但不知道只是默默等待时间流逝的我，究竟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

等一路累积下来的这座山消磨殆尽之后，就什么也不剩了。

这彷佛在死亡来临之前便准备迎接死亡。

怎么会这样？我好不容易可以独自生活，却没有人认为我活著。我悲叹著这实在太过悲惨，勉强振作起精神，被夏季的潮湿热气所包围。

若是在群众之中落单，那还不是问题。

所以，无论怎样的形式都好，人或许还是需要他人。

即使只是不足为道、毫无关连、没有任何缘分的人也一样。

为了能让我活下去的世界，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建构。

玄关的电话响了。我好像听到声响，稍稍张开眼睛，振作一下茫然的意识，然后才想起这里不是自家。我看著边角烂掉的纸箱心想，要是自己能这样变成纸箱就好了。没有思考、比纸箱还不如的下等人生，起码能因为这样比较有希望一点。

「电话响了喔……」

我告诉这个家里的人，并因为自己完成任务而露出笑容、闭上双眼。

一旦没事可做，就会变得不在意日出日落。我觉得自己真的堕落了。

我就这样静静躺著睡觉，直到身体的一切与黑暗融合。头因为睡太多而发疼，鼻子则因缺乏水分而发热。自甘堕落到极限之后，我走出置物间。

感觉自己好像为了不被察觉而专挑深夜或凌晨活动的老鼠。

我悄悄进入厨房。就算不开灯，双眼也已习惯夜晚。最近很快就能掌握物品的轮廓，感觉自己的野性愈来愈强大。这样算是野生人类吗？算吧。

然后，我在杯子里装水喝完，洗乾净，放好。

在我随兴回头打算回置物间的时候──

又急忙转回目光。

「哒、哒」地踉跄踏出的脚步声非常轻盈。

厨房的桌上放了一张千圆钞。

「……」

我试著伸手，看到指尖略略颤抖地弯曲，于是停下动作。

随意放置的千圆钞，是只有我跟腰越才知道的暗号。

腰越现在，在这个空间的某个地方吗？

尽管知道看不到，我仍然回过头去。当然，什么也没看见。

但桌上的千圆钞并未消失。

不管我眨眼、背对它后马上转头回来，它仍然在那里。

我有种感觉，彷佛在深不见底的洞窟中，找到一条连接外界的白线。

「嘿、呵、呵。」

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声音，甚至有这三声小小的反应，分别带著不同感情颜色发出的错觉。明快的颜色、想大吼的颜色、沉淀的颜色，色彩缤纷的三颗彩球弹跳开来。

他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晚饭时间应该早就过了吧。

我感觉到原本渐渐溶解的身体往上窜起成形。

「腰越。」

你为什么将千圆钞放在这里？

基于什么想法放的？

我完全无法得知另一方的情报。对于我的现状，腰越究竟知道多少？

就像人心那样不透明。

所以，或许这样才好。

之前有人说过，不清楚的事情才有趣。

「现在就做早饭好像还太早。」

毕竟腰越的父母也在。我于是静静地等待适合的时机来临。

我双手抱膝，窝在厨房角落。

我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夜晚之中。

也知道自己在等待黎明到来。

我坐著，忘了无聊，被煎熬的感觉弄得浑身不舒服。

黎明啊，快点到来吧。

早上了，不知道腰越会不会发现我要他快点来厨房而刻意打开门的意图。

在声音、形体、一切的一切都无法被对方认知的情况下，我俩之间的讯息能够正确地传递给对方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所以我才期望能永远持续下去。

这点小小的联系，给了我日夜的分别。

让我能够建立自己的一天。

太阳升起，时间缓缓流逝。

客厅的桌上不知不觉只剩下空盘子。

我看到盘子空了，才正式收下千圆钞。

「多谢惠顾。」

我甩了甩千圆钞，像要展示给世界看。

人生中重要的事──

「呃，我记得是……希望、勇气，以及少许金钱吧。」

我展现手中的希望、勇气以及少许金钱。

我想，只有我知道如此有价值，同时毫无用处的千圆钞存在吧。

期待已久的深夜造访，我悄悄来到外面。

真愉快。

雀跃不已，彷佛从未如此愉快过。

从我消失的那天起，夜晚渐渐变得不一样。感觉庭院的气氛变得纤细，是因为我改变了，还是季节开始变化？内心彷佛被冷水冲洗过那般清爽，与这个夜晚非常相衬。

我怀著被某些事物填满双手、现在就想飞跃而出的心情仰望夜空，却觉得天上的星星有些稀少。虽然能见度会受到大气和天气影响，不可一概论之，不过我想说不定平时总是仰望的星星上有谁在那里，只是我看不到罢了。正是因为看不到，反倒能证明确实存在。

「哈哈哈……」

我独占了这项世纪大发现。

强烈的满足感与少许空虚感恰好填满心中的空隙。

我并非完美的生物，所以无法完全独立生活。

这张千圆钞支持著不完美的我，在星海之中浮沉。

第一卷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

在我说危险的时候，她已经扭曲变形了。

那一天，她──藤泽的妹妹又跟我说起梦境的内容。

「今天我跟一个奇怪的婆婆住在一起。」

「你又作梦了？」

「嗯。那是一个腰已经直不起来，但精神很好的婆婆。一开始我们处得很好，但婆婆渐渐变成一个可怕的人，最后被放火烧死了。」

「……那个婆婆是魔女吗？」

「嗯～可能喔，她戴著一顶奇怪的帽子。」

藤泽的妹妹很开心地回想，但我听著觉得很丧气。

「总觉得你总是在梦中死去耶。」

「对呀。不过我在梦里死去，早上就会确实醒来呢。」

虽然她本人说得轻松，但一直听这类内容实在是一种疲劳轰炸。

所以，我想先跟她拉开一点距离，随意横越道路，走上另一条人行道。

藤泽的妹妹叫我等等，没有确认左右来车便追上来。

当我回头说危险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被车撞到的藤泽妹妹，像燕子一样高高飞在空中，接著像一枝笔那样僵住后仰，在地面画出一条血线。

像弹跳破裂的水球，在地上洒出斑斑血迹。

虽然周遭骚动起来，但我像耳朵被摀住似地什么都听不见。

藤泽的妹妹就这样死了。

因为我动了，她要追上我，才发生意外。

难道是我害的吗？

我当然想说不是。

但有一个人无法接受，狠狠瞪著我。

是藤泽。

只有她，绝对不会忘记发生了什么，以及失去了什么。就像在心中燃烧的火堆一样不会消失，愤怒与决心持续照亮她眼前与道路。

所以被她这样看著，我当然无法忘记、无法逃离。

如同幻觉跟梦境都被藤泽姊妹所侵蚀。

在那之后，我作过好几次梦。

穿著火焰般衣裳的小小人影，从坟墓里爬了过来的梦。

第一卷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像世间所说的那样了不起。确实，与同龄者相比，我有些地方比较突出，身边没有人能够在计算、运动能力方面追上我。尽管个子不高，却有种能够傲视群雄的感受。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只要跟比我大上两、三岁的人比较，我就没有那么突出。

我没有能在无差别级撂倒所有对手的压倒性力量。

我认为自己只是早熟，比一般人提早到达两、三年之后的阶段。这点在成长阶段确实相当有利，但这样的差距会渐渐、渐渐被填平。因为钻研专门能力的人变多了。

这么一来，便会发现我其实不是那么天才的人。

我很快凋零了，但还是扮演著小丑，假装我其实没有拿出真本事。

我必须持续是天才。

至少在她面前必须是。

被喻为天才、受到吹捧。

可是，能满足我内心的不是大多数，而是唯一一人。

她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会不经意地让她见识我们之间有多大差距。

彷佛被压垮的无力双眼，以及充满羡慕的眼神。

当我接收到这些时，体内萌生的情感迅速生根、成长茁壮。

再多给我吧。

我想要你一直看著我。

就是因为这个愿望，我才必须一直是个天才。

当天我醒来时的状况太莫名其妙，令我慌张不已。

感觉很受拘束，手脚彷佛鬼压床那样动弹不得，透过眼前的窗可以看到没见过的白色天花板。我想办法扭动身体，但这里真的很狭窄。

我著急地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看得到天花板，我应该是仰躺著。

我心想既然往旁边动不了，就试著抬脚看看，结果竟然真的抬起来了，不过又立刻被黑暗阻挡。反正有空隙，于是我不断扭动身体，集中精神。

「哼喝──！」

一鼓作气用膝盖撞向黑暗障壁。黑暗伴随一股闷声破散。

一个像盖子的东西弹起、落下，发出夸张的声音。

我自吹自擂地心想我不愧是天才，接著起身，一股花香扑鼻而来。花香同时让我想起当年那树果的味道，然后接连想起几项有关的事情。

可惜比起美妙的回忆，我想起了更多不好的回忆。这一定是一种不幸吧。

「……嗯？」

我擦了擦脸，才察觉到周围的状况。

家人、朋友和七里看著我。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太正常，眼睛瞪得老大，要流不流的泪珠没有从脸颊滑落，感觉好像要缩回去了。

我「嗯？」地歪头，看到一张略大的肖像照挂在墙上。

那是我第一次获得绘画大赛奖项时所拍的纪念照，照片中的我打从心底开心地笑著。我不禁感慨，真令人怀念啊。不过先不管这张照片，从裱框的形式来看，这张照片简直是遗照。

应该说，这就是遗照吧。

怎么回事？我回头希望有人解释，接著吓了一大跳。

藤泽直直盯著我。这家伙居然敢这样大剌剌出现在我面前，配合面无表情的粗神经真心让我佩服。在场所有人只有她不惊讶。

想来也是。

「你啊。」

听到有人出声，我回过神来看了过去。从位子上站起来的七里往我这边走过来。

她穿著黑色水手服，身后所有人也都是一身黑的打扮，加上我仔细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况，不禁笑了。

「嗯。」

我理解到那个一路往下的景象的确不是作梦。

「我果然死了吧。」

被藤泽推下楼。

七里就在死去的我面前。七里也死了吗？不，应该不可能。

即使真的是这样──

我呼了一口气。

「那么，这里是天国吗？因为……」

七里正凝视著我。

这样的感动只有转瞬之间，大举骚动如浪潮般席卷而来。首先，我被家人冲撞，因此从棺材里跌出来，不仅滚了好几圈，甚至被抓来推去。

随后，不知为何像神轿一样，我被放进棺材、送走。

我已经搞不懂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能笑著任凭事态发展。

只知道自己的确死了一次，然后复活了。

对周遭的人来说，死而复生似乎是件大事，在这之后我遇到的大人大多吓傻了，医生则有点避之不及的感觉。我就这样在手忙脚乱的大人安排之下，接受各式各样的检查，非常忙碌，而且没办法回家，只能半推半就地留在医院。

我虽然算是是从学校的屋顶跳楼身亡（实际上是被推下楼的），应该说其实就是坠楼没错，但坠楼时受的伤似乎已经复原。确实，我不觉得身上有任何地方会痛，肩膀也可以顺利活动，这让我心想魔女真是厉害。

就这样轻易把贵重的一条命用掉，该说是太随便了呢？还是该觉得藤泽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呢？但至少我现在觉得，活著真好。

因为我又再次受到众人注目。

就像以前上电视被誉为天才的时候一样。

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强，能轻易记住世界上的地名或困难的文句，下将棋也从未输给同龄者，而且每次赛跑都不会有人在我前面。这其实不是什么超能力，真的只是稍微超前其他人一点，我就被当成天才了。

这些过去也被挖出来，我又被捧成神童、神之子。听到这些说法，我觉得大人们只会说一样的话，一点新花招都没有。但我自己也是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甘愿被他们吹捧。

不过，我对这些好奇的眼光无动于衷。

每次上电视，我都对著摄影机的另一端祈祷。

希望七里看著我。

用你那双眼追捧我。

为了这个，我愿意随著这些只会讲笨话的大人们起舞。

说我天才，说这是奇迹、神迹。

许多人只会说一样的话。能说的事情真的不多。

尽管我有这样的资质以及处于这种立场，却觉得自己的故事比其他人更单薄。

不过，比起被这样述说，还有更重要的事。

不值一提，从他人的角度来看是种无关紧要的互动、关系、感情。

为了再度获得这些，我选择成为群众追捧的对象。

然后，总算能够背负这些堆积如山的赞赏，凯旋而归。

回到七里身边。

好了，用你那双眼追捧我吧。

但是──

我期待许久不见的七里，却跟藤泽牵著手。

而且十指相扣。

茫然地看著藤泽。

「你们在做什么啦！」

声音里面差点要混入哭声。惊讶的两人一起看向我。

七里显得吃惊，藤泽则露骨地表现不悦，绷起了脸。

她嫌弃我真会挑时间的想法明确地传递过来。

「为什么七里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太悔恨、太厌恶、太生气、太悲伤了。

说出口的话跟脑袋里面一样糊成一团，也想把眼前的东西搅乱成一团。

眼泪渗出，无法停止。

「那家伙就是把我推下楼的人耶！」

我抖出藤泽隐瞒的真相。

七里的眼神呆滞。她果然不知道。

然后藤泽这家伙，就趁我不在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

藤泽装傻。我认真地想要杀了她，咬得太紧的牙根缺了一角。

「是真的吧。」

七里很快从藤泽的反应看出她在说谎，马上离开藤泽身边。

她来到我眼前，一副要护著我的样子。

虽然我心想「不对，不是这样」，但还是放心下来。

然而……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七里对藤泽随口说出的这句话，深深伤害了我的心。

为什么你会懂藤泽啊？

七里又跟藤泽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怎么听进去。

七里有如要保护我般站在我身前，但我一直哭。我不是想要这样啊。

我不能没有七里追捧。

我就是为此才上电视。

为此才死而复生的。

但是七里，你在干嘛啦。

看著七里与藤泽的互动，心里油然而生的情绪不是嫉妒两字就可以打发。我在思考之前便先采取行动，脑袋完全没有正常运转。

早上也是这样。我真的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七里家门前，有种记忆非常不连贯的感觉。而且我在下意识之中紧抓著她的手臂不放，提出肤浅的要求，强迫她接受。虽然自己这么说也很奇怪，但我应该不是这么不知羞耻的人啊。

甚至该说我是个好面子的人。那么没出息的样子，至少前一阵子的我不会想让七里看到。

而且当七里否定了那样的我，我觉得自己又往无底洞掉了进去。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纠缠。蠢动著的玩意儿无穷尽地涌出、纠缠、侵蚀我。从腹部深处持续成长的那个填满了太阳穴与喉咙，现在也彷佛要窜出一样诉说著不满，即将破裂。

早上，应该是早上，被七里甩开手之后，我就没了记忆。

过了几天？时钟的指针转了几圈？

我在哪里、怎么度过这些时间？

太零碎了。就算想一一拾起，意识仍是一片浑浊。

我好不容易终于能够看清周遭，知道自己就像那天一样，来到学校的屋顶。甚至该说，我彷佛回到那一天，无法与现状做出区别。我看了看铁丝网之外，确认没有任何学生之后，才肯定两者不同。

现在明明放暑假，我究竟是从哪里进来的？我坠楼之后，也没有封锁屋顶吗？我毁了一切吗？我的行径实在太过诡异，只给自己带来阵阵恶心的感受。

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有很多车缝线，身体正沿著那些线肢解。

我无法继续站著，只好跪下，忍著不呕吐出来。

我知道有某种东西压在我的感受之上，侵蚀著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是这样，我所冀望的不是这样。

我真的觉得其他人一点都不重要。

七里没有看著我就不行。

但七里眼中只有藤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那个碍事的藤泽。她杀了我之后，抢走我的七里。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这次就由我抢回来吧。

只要藤泽消失就好。

我发现一缕希望，正打算采取行动。

「哎哎，你先等一下。」

制止我的声音，有如一阵风按住我的肩膀。

我被打开门走进屋顶的人削减了气势。

她为什么在这里的疑问使我驻足。

「魔女。」

来人是有著与当时毫无差别的外貌，以及戴著三角帽子的魔女。

黑色连身洋装在傍晚即将结束的这个时间点，完全与深蓝色融合。

「午安，或者该说晚安？傍晚真是个麻烦的时间带呢。」

魔女手按著头，避免帽子被逆风吹走。彷佛跨越了时代唐突地出现的魔女，令我无比困惑，同时，身体的痛楚似乎增强了。

「你来得好突然。」

我直接说出感受，魔女折了折帽檐之后，笑著说：

「魔女会听见抱有强烈愿望的人的声音喔。」

她低声说著有如谎言的话语，然后像那一天一样，伸出了手。

「听好了，吃下这个树果后，选择死亡，并坚定地祈愿吧。」

魔女手上放著当时我也吃过的红色树果。

我看了看魔女的眼，她带著跟以往同样的微笑问我：

「你有觉悟再死一次吗？」

接著……

「如果有，就祈愿自己能成为你心仪女孩一直注意的对象吧。」

「七里注意的……？」

我搞不太懂状况。树果彷佛要被屋顶的风吹走般摇晃。

「你应该已经察觉，这树果可以实践死人的理想吧？」

「我……」

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外界擅自评价我的死亡而已。

若是死而复生，应该就会获得注目。

「你知道。」

魔女微笑。我在魔女的笑容守候下，整理她的说词。

七里注意的对象，虽然很不甘心但那是藤泽。

而这果实可以实现死人的愿望。

将这两点统整起来，也就是说──

「要我成为藤泽，这样吗？」

魔女的意思是，要我死了之后成为藤泽吗？

「你可以当成是这样。」

魔女乾脆地肯定。

「如我所说，若你有舍弃自身的勇气。」

我甚至觉得在黄昏中逼我选择的不是魔女，而是恶魔。

同时也像是给我考验的神明。

我无法辨别她的真面目究竟为何。

我只知道，魔女基于某种不是太好的理由，逼我做出选择。

只有这个方法能让我得救。

风势变强，吹动彼此的头发。魔女在帽子底下的头发更增添了几分红。

以魔女手掌为基座的树果，现在也一副要被风吹走的样子。

要是决定得太慢，我想必会更加后悔。

所以，在那树果自眼前消失之前──

我有如抓住最后一缕希望般，握住魔女的手。

魔女的手指彷佛与夏季无关，略显温暖。

是一股令人无法忘怀的温度。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为了做一点魔女该做的事情啊。」

魔女彷佛握手般捧起我的手，如此嘟哝。这句话有如在抱怨什么，好似有种奇妙的动机。该说缺乏神秘感吗……包括她的打扮在内，这位魔女很有现代感。

我嗅到她手中那经过一段时间，再次呈现于我面前的树果所散发的气味。

强烈的花香，让我鲜明地想起过去的回忆。

令我满足的过去。

在无所缺憾的才能支持下，度过了一段黄金时光。

为了创造让这段时光的回甘能永远持续下去的世界，我吞下树果。

魔女一副非常能接受这般结果的样子，看著我吞下树果。

「如果事情顺利，你们不妨离开这座城镇一起生活吧。」

「嗯。」

七里身边只要有一个藤泽就够了。

就算不是原本的我也没关系。

如果七里能用那混著畏惧与崇敬的眼光看我。

即使她眼中的人不是稻村。

不管变成什么，我就是我。

我彷佛在魔女无形的手推动之下，跨过几乎等于装饰的屋顶栅栏。

毫不犹豫地往强风吹袭的校舍下方跳。

魔女在黄昏的炫目朱色之中，背著手俯视我。

啊，那眼神不行。

果然不是七里不行。

我被魔女身上延伸出的头顶尖锐影子推动，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

我之所以会推下腰越，当然是因为他一直欺负我。

我遭受的霸凌来自腰越一人，而非集体霸凌，但他确实对我使用了暴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盯上我、揍我，只要他遇到不顺心的事便理所当然般踹我，看到我身上出现瘀青就会开心地笑出来。

我挨揍的原因是当我以目光追寻藤泽的时候，刚好跟腰越对上眼。

腰越在教室里的时候似乎也会关注藤泽。

或许这才是关键理由。

不过，我原本就处在奇怪的梦与对藤泽的恐惧夹杀之中，再加上腰越的暴力，让我各方面都到了极限，所以在参加那个活动之前，我就已偷偷下定决心。

在野外教学最后一天，下山之前我带著腰越跟大家分开。我跟腰越说有话想说，他也没特别起疑就跟来了。他应该认为我不可能反抗，而且就算我反抗，他也不会输给我吧。

但腰越彻底搞错了。

这里可不是镇上，而是山里。

我昨天调查过附近的地形，有个地方是有点类似山崖又有点类似斜坡的陡斜地势。只要把他往那边推，就不用介意我跟腰越之间的力量差距。他不可能抵抗得了大自然。一直以来住在镇上、没怎么体验过山林环境的腰越，很乾脆地头下脚上摔了下去。

我无力地跪地，看著腰越消失的悬崖，肩膀抖动。

我不是在笑，而是哭了。

然后，豆大的汗水接连滴下。现在明明是冬天，身上的热度却毫不减退。我被晕眩与恶心侵袭，不管过了多久，喜悦之情都没有到来。

班上同学都知道腰越是个任性妄为的人，若他擅自行动，最终落得在山里失踪的下场，也不太会有人起疑吧。

接下来，我只需要若无其事地回到大家身边，在还没有人起疑之前回去就好。

尽管我知道自己该这样做，但身体动弹不得。

我差点被山崖吸了过去，正当我觉得危险而颤抖时……

「你杀了他。」

流下的汗水彷佛结冻了。

我回过头，整个人僵住。

藤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我无法出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喉咙因为惊讶过度而冻结。

「我是组长，所以来找你们。」

藤泽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来到我身边往下看。她屏气凝神，似乎正在寻找摔下去的腰越。我已经整个人软脚，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看不到人，到底摔去哪里？」

手指彷佛要搔抓地面般不住颤抖，无法顺利动作。如果我就这样跟藤泽回去，我干的好事就会被大家知道。如此一想，眼前不禁一阵发黑。

「我毕竟是组长，好歹知道组员的状况不太对劲。」

藤泽一副觉得很没趣的样子，言不由衷地说道。

她也站在悬崖边。

原本一片黑的视野扭曲变形，树叶和土壤彷佛搅和在一起那样打旋。

我缓缓抬起身子，心想索性扑倒她。

但藤泽有如看穿我的念头，率先采取动作。

「我先声明，我是那种认为与其被杀死，还不如先杀死对方的人。」

她用眼神牵制我。

「要是江之岛你就这样跟我一起回去，你永远是杀人凶手。」

藤泽责备我。不，她只是淡淡地述说事实，但还是好痛。

我直到现在才开始后悔，自顾自地后悔。我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即使因为后悔而畏缩，时间仍然不等人，一秒一秒过去。

明天，制裁我的瞬间将会到来。

好想逃。

好想从这里逃走。

藤泽彷佛回应我内心的哀号，指了指悬崖下方。

「你若不想回去，就死在这里吧。」

她一副宣告我能逃避的地方只有那里，毫无慈悲地说道。

「如果你没这个胆量，那我就掐死你。」

藤泽打算实践方才的宣言。

或者说，这听起来更像是她想以此为藉口杀了我。

她没有等我回覆，径自抓住我的脖子。

「如果你不把他推下去，你自己也不用死的。」

藤泽眼中没有恐惧。

她像是观察著化学实验的进展，用淡漠的眼神看著我。

「欸，藤泽同学。」

我总算勉强挤出颤抖不已的声音。

她没有回话，只将目光飘向我。

「你恨我吗？」

因为你妹妹的关系。

我希望是这样。

如果是，那我被你杀害也是事出有因。

我并不想只会逃避。

藤泽有如拉开窗帘那样轻易地揭示：

「我当然讨厌你，快点去死吧。」

「嗯？」

脸颊好痛。我抬起头摸摸脸颊，摸到一颗小石子卡在脸上。我将之取下，戳了戳原本石头卡进去的部位，心想这里是哪里环顾四周，得知目前身处山中。

「咦？」

「嗯哼。」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见到藤泽俯视著我。她眯细了眼，看起来正在仔细打量评估。

「藤泽？」

「……喔，原来这就是你逃避的方式。」

她闭上眼、垂下肩，呼出一口气。

「虽然难以置信……但确实这么一来，或许能够消弭犯罪的痕迹。」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好，快起来。」

藤泽伸手过来，漂亮的指尖有如正命令我起身。

「啊，喔。」

我碰触藤泽的手，有点小鹿乱撞。

但猛跳的不是心脏，脑海里有个别种声音铿锵作响。

……是说，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藤泽重新背好背包，看了看远方，然后一如往常地开口：

「看来是没事了。那我们也差不多该下山……腰越同学。」

第一卷 藤泽

妹妹不是那种一天到晚黏著我的小孩。她不仅在外面交了很多朋友，一个人的时候也常常自己发著呆傻笑。与其说她慢条斯理，不如说她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稳重感。

妹妹这样的个性，在我想要静静读书的时候真的很好。

不过，偶尔她会拿些奇怪的问题来问我、靠近我，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姊姊为什么是姊姊？」

妹妹总爱问书上没有解答的问题。

「为什么？因为我比你先出生啊。」

「那爸爸和妈妈也是姊姊？」

「不是这样子。」

光线在妹妹的圆眼上摇曳，代替了歪头不解的举止。就算用眼神问我为什么，我也很难回答啊。

「这跟血缘之类的有关。」

我自己也不太懂，只能随便解释。

「如果血缘不一样，姊姊就不是姊姊了吗？」

「……应该。」

「喔。」

妹妹做出难以判读的反应后离去。

在我因她离去而松一口气的时候……

「啊，不过我喜欢姊姊喔。」

「……这样啊。」

她突然回头这样说，我又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就像这样，妹妹是个唐突、有点难懂的孩子。

她本身出现得也很唐突，待我发现时她已经在那里，而我变成了姊姊。我不太有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也没办法明确地回想起来。包含这点在内，我有妹妹这件事情本身就很神秘。不过，即使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出生，但失去她的记忆却永远难以抹灭。

妹妹就在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某一天，很轻易地过世了。

当然，我连跟她道别都没有。

我彷佛在什么也没有的地面跌倒。

当我带著痛楚起身时，发现这个世界竟是如此难熬，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彷佛变成另一个人。

做坏事会不幸，这是错的。

做坏事之后运气不好不是因为不幸，而是因为报应。

所谓的不幸会更唐突、更莫名其妙地造访。

至少，我相信妹妹不是遭到报应。

我在葬礼上，一直想著这样的事情。

我看见稻村出现在学校屋顶上完全是偶然。第一学期的期中考结束后过了一段时间，我看见稻村正好待在放学后的屋顶。在夕阳西下、学校校舍背著斜阳之中，那道人影轻轻站起。从她头发和制服的淡淡轮廓，可以得知她正望著我身后的剑道道场。啊，原来她在等七里。

我边用绑在头上的手帕擦脸，边仰望稻村，心想她明明没事居然还留到这么晚。既然这么想等七里，来加入同个社团不就得了？我这个旁人这么想，但她应该有她的理由吧。

她在等待的七里还留在道场里。可能是因为刚刚又输给我，所以虽然练习已经结束，但她仍然留下来挥剑。我不清楚努力挥动竹剑是否真的能提升实力，但也觉得她都这么努力了，应该好歹可以击败我啊。

老实说，我并不是本领特别高强。

虽然不差，但没有练到人人都说我厉害的程度。

只是，我想人或许都有所谓的适性，或者该说机运……意外地就是有那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的对象。可能是呼吸的节奏很合拍，或者自身的型态刚好完全配合到对方之类的……就像人品或习惯，是一种自然而然出现在身上，无法控制的状况。

七里就是因这类状况而尝尽苦头。

稻村则是一个人在屋顶等这样的七里。

树果。

「……」

也许这是最佳时机。

我折回去，马上脱下道服，换上制服。

「藤泽同学，你要回去了？」

「嗯。」

我随口跟其他社员打招呼，瞥了还在道场挥竹剑的七里一眼，走出道场。

我快步回到校舍，走上楼梯。现在离放学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校内没有其他学生逗留，加上文系社团的社办在另一栋校舍，应该不会遇到其他人。

我从三楼更往上，打算推开通往屋顶的门时遇到阻碍。并不像上锁，而是门的四角都被顶住的感觉。我再试著用力一推，得知那股力量由何而来。是晚风。

一来到屋顶，立刻充分体验在底下几乎完全感受不到的风势，彷佛缕缕青丝抚过项颈的风，带著有些距离的海洋湿气。对刚练完社团有些燥热的我来说，这股风甚至让我觉得温柔。

稻村背对著入口呆站，好像还没发现我。可能是因为开门声被风声吞没，令她没有察觉。

我特意压低脚步声贴近过去。

既然她没发现，直接动手就好。

但我还是跟回过头来的稻村对上眼，她一副「为啥？」的态度板起脸。

看样子她的期望落空了。

「不好意思啊，不是七里。」

我边说著言不由衷的道歉边靠过去。

虽然不像七里那样直接，但我知道稻村也讨厌我。她应该是不满七里那么关注我吧。以我的立场来说，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讨厌，实在不怎么愉快。

哎，我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讨喜就是了。

「什么事？」

站在屋顶边缘的稻村歪头问道。我先等了一会儿，站在略后方的位置。

因为太靠前会被楼下的人看见。

「乘凉。」

「是喔。社团呢？」

「结束了。」

「是喔～」

听到这个答案，稻村马上就想往道场走去。

但我还不能放她离开。

「只是枯等很无聊吧？你要不要也加入剑道社？社长会很欢迎你喔。」

社长就是七里。这个地位很适合喜欢出面管事的她。

我搬出这个名字留住稻村。

「我也觉得那样不错，可惜心里没有那种燃烧热情的念头。」

「你是怕自己江郎才尽被看穿了吧。」

我丢出想法。从她平时的行动来看，现在的稻村没有太多余力，要看穿她虚荣的外皮并非难事。只不过，与她最亲近的七里似乎还没发现这点，稻村应该是以刻意装傻的方式隐瞒吧。

大概因为被我说中了，稻村以冷漠的眼神看著我。

「你挺清楚的嘛。」

「我的兴趣是观察他人。」

这其实不算说谎。我因为没有其他兴趣，一直在观察他人。

「如果你不想被七里知道，我可以帮你保密。」

「七里怎么可能相信你说的话。」

有道理。不管怎样，那一点都不重要，只要稻村停下脚步，因为分心而稍稍疏于注意，这就够了。

但我原则上还是拐弯抹角地试著确认。

「我说。」

「啊～？」

「如果，能够再次回到那段幸福的时光……你想回去吗？」

稻村应该觉得我问了个怪问题，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讶异之色。

「若真能回去的话。」

稻村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一副看轻我的态度。

很好很好。

如果你也这样希望，对我来说正好。

我确认过稻村的位置与天空的位置后，悄悄绕过去。

深呼吸一口气，吸饱了淡淡的海水气味。

「既然这样，你就重生一次看看吧。」

「咦？」

我一面回想著当初江之岛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也这样做就好了，一面推了稻村的背一把。

被我推开的稻村乘著风，轻巧地踩空。

看著稻村因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而失去平衡的姿势，我心中产生些许哀愁。

竟然会被我这种人摆一道，看来她真的江郎才尽了。

过去的你明明那么耀眼。

「对不起，如果我有很多条命，其实是打算自己尝试。」

但因为没有，所以若有人叫我跳楼，我也会很困扰。

我看著稻村有如五彩缤纷的传单那样落下。

「你……」

你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比方说，剑球就是因为有那颗球才会叫做剑球，没了之后那个东西还算是剑球吗？我在某一天突然成为姊姊，然后失去了妹妹，这样的我还能算是姊姊吗？

一度赋予我的角色硬生生遭到剥夺，要在缺了一块的情况下活下去，实在太过空虚。

若能取回遭到剥夺的事物，我绝不会犹豫。

稻村死亡之后过了几天，毫无问题地复活了。只是她跟截至目前为止的状况都不同，在复活之前隔了一段较长的时间，害我不禁心想不要吊人胃口啊。不过事后想想，在葬礼途中死而复生是多么戏剧化又煽动人心的事件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曾经担心若她在火葬途中苏醒的话该如何是好。

还是说，从燃烧殆尽的灰烬之中复活会更戏剧化呢？

总之，稻村就这样被当成神童，受到世间注目，成为吹捧的对象。

我不能确定这是否是稻村想要的。

不过，确实是我追求的。

从死地复苏的女高中生稻村的消息一口气扩散到全国，这么一来，与世隔绝、归隐山林的魔女应该也有机会听到相关消息吧。不，若连这样都没办法，那我就头大了。我就是为了引出魔女，才让稻村负责演这一出复活大戏。剩下的只要等魔女来访就好。

但我不知道她会来找谁，所以必须低调地盯紧每个人。

她一定会来找我们。

「……」

因为我开了杀戒。

接下来就不会停，只要一路向前冲即可。

我家住在社区公共住宅六楼。家里空间虽然狭小，但我觉得楼高挺刚好的。因为跟双亲一起住，直到我上国中仍没有自己的房间；上了高中之后，才用调整家具摆设的方式，硬是弄出一个小小的房间给我。

虽然窄小，但光是有对外窗就很谢天谢地了。

若妹妹还活著，房子应该会显得更加狭小、更加热闹吧。

我回家的时候发现房间的门开著。出门时我确实有关上房门，而且房间的打扫工作是由我自己一手包办。打开了不可能自行开启的房门，让人得以察觉有异，应该是犯人刻意为之吧。

我瞬间失去血色，冒起鸡皮疙瘩。

我是在没有特别注意的情况下打开玄关门，来者应该已经透过声音察觉到我的存在，当然前提是对方还在房内。我折返回去打开柜子，找找看有没有东西可以当成防卫用的武器，结果只发现穿鞋器。穿鞋器喔……我用手弹了弹尖端，反正有总比没有好。

我抱著穿鞋器和书包，悄悄窥探房内状况。

马上跟房里的人对上眼。

「……」

我就这样错失了撤退的时机。

「午安。」

戴著红色帽子的魔女坐在窗边。我有些惊讶，但我想我没有惊讶到无法隐瞒。

我首先将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又看了魔女一眼。魔女边用食指转著三角帽，边等待我。

「夏天大多数人都会开著窗户，真是帮了我大忙。」

如魔女所说，她身后的窗户大大敞开。窗户另一头没有落脚点，只有彷佛小孩随意上色的蔚蓝天空。天上甚至没有任何云朵，感受不到远近。

「这里是六楼耶。」

「我当然是骑著扫把飞过来的啊。」

两手空空的魔女来到他人房里，还穿著鞋子。看著满是泥泞的运动鞋踩在地毯上，我想起野外教学时的山中情景。如果她是从那里走过来，那么魔女的体能真是不容小觑。魔力我就不得而知了。

比起以前看到的时候，她现在的打扮配合了夏季。没有改变的只有容貌，以及头上那顶红色帽子。我收回前言，过了整整八年外观看起来还一点也没变，绝对是魔力造成的。

「……总之麻烦你先脱鞋好吗？」

「啊，失礼了。」

魔女老实地照做，脱了鞋光著脚，脚趾看起来有些娇小。

「我可以拿去玄关放吗？」

「要是我家人问起这是谁的鞋子该怎么办？」

「就说是新来的家人啊。」

「我不想要。」

我拒绝之后，魔女只能不情不愿地将鞋子翻面放好。虽然正面也很脏，但还算可以接受。

「你怎么打开玄关门锁的？」

「我用了魔法道具喔。」

魔女从怀中取出某样物品丢过来。那是一把像某类工具的玩意儿。

「这什么？」

「上面有可以开锁的魔法。」

「……魔女是小偷的代名词吗？」

居然用了闯空门用的工具，实在让人傻眼。魔女似乎没什么收入来源，仔细想想她们要怎么生活，就觉得魔女会干出闯空门的勾当好像也不太奇怪。

我甚至想对她说，要不要别当魔女了。

魔女擅自拿出坐垫，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坐著。她的举止是那么自然，为神秘的年龄与真面目增添几分稚嫩。许多特质混杂其中，让我反而更觉得矛盾。

我也坐在棉被角落。虽然她看起来没有加害我的意图，但我还是跟她稍稍拉开距离。

「话说，你为何拿著穿鞋器？」

她看到我手中的穿鞋器感到疑惑。

「为了打退魔女啊。」

「比起那个，我想拿除草剂来应该更有效喔。」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脑中增加一项不是很重要的知识。我放下穿鞋器，伸展著手指。

「你来得真突然。」

她处理的速度比我想像中快得多。从稻村死而复生的事情上报以来，并没有经过多少天。

「别骗人了，你就是在等我来吧？」

魔女接下我丢回去的闯空门道具，直接点破我的盘算。

「一旦那个叫稻村的女生成名，我就只能出面。为什么呢？因为我这个魔女的存在很有可能公诸于世……你应该是这样想而付诸行动吧，坏孩子。」

「啊，原来你真的是魔女？」

我故意装傻，偏离应注意的关键点。虽然我擅自认为她是魔女，但这是她第一次自称魔女。这么一来，今后我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当她是魔女。

「依我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你才是魔女呢。」

「慢著慢著，你从刚刚就一直在说我做了什么？」

「你杀了那个叫稻村的女生吧？」

虽然是正确答案，但为什么她能看穿得这么透澈？我相当好奇。

魔女指著我，彷佛预言般说道：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了，你是那种真的会动手的人。」

她的评论简直像案子发生之后，邻近的A氏所发表的言论。

「他明明是个乖小孩，居然会做出这种事～」之类的。

……不对，刚好相反。

「我早就知道他迟早会这么做～」才对吧。如果在接受采访时说这种话，观众可能会在电视机前面吐嘈「既然知道为何不出面阻止啊」之类的……扯远了。

「其实我是用千里眼看到了。」

「喔……」

「总之我看到你掐死朋友了喔。」

「啊，你看到啦……」

真危险。要是别人看到，我就得去收拾目击者了。

「当时的你看起来真像个魔女。」

「那个人不是我朋友就是了。」

千里眼的清晰度似乎不及毛玻璃。

总之我被魔女认定是魔女。

即使如此，也没有发生她特意加深房内影子的状况。比起这点，我现在知道两个人挤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会比平常更加闷热。

「你这个坏蛋，恶鬼。」

吵死了。

「我没有选择做法实现梦想的器量。」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挺有器量呢。」

「谢谢称赞。说起来要是能直接联络到你，我就不用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

家里没电话的魔女就是这样才麻烦。

「要是有行动电话就好了。」

「行动电话？」

这是个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但身边不太常提到的词。

魔女瞪大眼睛说：

「你不知道行动电话吗？是指在外面也可以使用的电话喔。虽然还没普及，但我想迟早会变成人手一支吧。毕竟很方便啊。」

魔女似乎比我还熟悉现代文明。这应该只是她有更多时间可以学习，也就是她比我闲的意思。跟在附近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的大叔没两样。

「在外面也可以打电话啊？真有这么多事情好讲吗？」

而且要是真的可以随时讲电话，不就没办法隐瞒自己在哪里吗？我觉得行动会受到限制。

「如果遭遇意外的时候也可以马上联络他人，确认安危……如何，很方便吧？」

「这样不太好，会无法争取逃跑的时间。」

魔女出言指责我是个邪恶的罪犯，但她擅自闯进别人房间，不也算是犯罪吗？

我转头打开桌子的抽屉，取出红色树果。

「这个树果能够转化为性命对吧？」

「哎呀，你居然还留著。」

魔女依然保持微笑，脸上不见惊讶。她应该已经知道当时我只是假装吃下树果。我只是将之放进嘴里，没有嚼碎。

即使经过这么多年，树果仍然带著艳丽的红，几乎没有任何褪色的迹象。

有如眼前这位魔女。

「当时你为什么没有吃？」

「可以当场吃下这么骯脏树果的人才奇怪吧。」

魔女苦笑。

「这年头的孩子喔……」

「而且……」

我支吾其辞。在当事人面前有点难启齿。

毕竟做的事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试著对魔女做人工呼吸的时候，发现她口中有东西，于是用舌头将之推到喉咙深处，结果魔女就恢复意识了。

现在想想，当时舌头碰到的便是树果。

「你利用树果复活了几次？」

「复活……嗯～该怎么算呢～」

魔女一副觉得这种说法不是很贴切般歪著头，可能不满意我描述的方式。

我对魔女说出树果的效用：

「我在看过死后的经过之后确定了。这个树果带来的额外性命，会重新打造吃下果实的人，可以把自己变成死前所希望的形象。」

就像江之岛假扮腰越的外表和记忆重生。

为了隐瞒自己犯下的罪行。

「算是这样吧。」

「有哪里不对吗？」

因为我觉得这回应不甚乾脆，于是追问下去，魔女便以「这个嘛……」开头，转了转食指。

「你搞错消耗的顺序了。」

「顺序？」

「首先是死亡，接著失去所谓的性命……然后才是种子。」

魔女从帽子取出树果，用手指挟著举起。这动作她以前也做过。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捏碎树果。

顺带一提，她手中树果的颜色是咖啡色。简直像是不同的果实。

「它不会因为代替人死去而粉碎，这个种子顶多能够成为另一条性命。」

「……然后，会擅自重新打造死去的人。」

「种子是要在埋在地底，藉此顺利成长的生物啊。」

魔女拍掉粉碎的树果……喂，不要乱丢在地上啊，这是我的房间耶。

「如此才能开出更加美丽的花朵……以植物而言可是理所当然的轮回。」

「……由美丽的你来说，还真是有说服力。」

「哎呀。」

接受称赞的魔女稍稍红了脸。我猜她八成连呼吸都暂停了。

原来如此，最开始是当事人的性命啊。

也就是说，我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杀人犯的身分。

不过都到这时候了，也不必介意这种事。

若没有人制裁，罪行这种东西只是一项事实罢了。

会不会后悔自己杀了人，完全因人而异。

「所以不该说死而复生，该用『重生』来形容比较贴切？」

「就是这么回事。」

方才不知该如何解释的魔女点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是那颗树果支配著稻村。那么，意志究竟属于何方呢？

虽然我有些在意，但树果不够我自己亲身死一次体验。

「其实我不是想问这个。啊，确实有事情想找你啦。」

我终于切入正题。

经过预习、复习之后总算能说出口。

「让我妹妹复活。」

魔女惊讶地眨眨眼，我不满她装傻的态度而瞪了过去。只见她抱紧双腿坐好，将嘴埋在膝盖，以闷闷的声音回应：

「别说这种傻话。我并没有神奇的力量，只有这树果是例外。」

「你不是骑著扫把飞到六楼来了吗？」

「骗人的～」

我非常想对她说「不要承认啦」。只有嘴上功夫一流的魔女，似乎很不自在地更是垂下头。

「所以当时真的很危险，因为我在吃下树果前就力尽而亡……如果你没有出面救我，我应该就完了。」

她以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彷佛没有任何感谢之情。

她该不会真的想死吧？如果是这样，我不就多管闲事了吗？

早知道掐死她就好。

「你不打算报答救命恩人？」

「咦？我给你树果了吧？」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吗？」

从她的说法听来，她并没有培育这些树果。她该不会想说第一个发现的人有资格拥有它们吧？山上应该还是有地主……不过我觉得她若在这些制度制订之前就已出生成长，也不太让人意外就是了。

「说穿了，你没有任何力量对吧。」

「是的。」

老实的魔女只是诡异，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我没事要找你了。」

留下派不上用场的魔女在身边只会不吉利。我挥挥手赶她回去。

快点从打开的窗户滚回去吧。

「你能借我扫除用具吗？」

魔女一副有事相求的态度拜托我。她的态度不同既往，显得坚持。

「确实，你是该把弄脏的地板清乾净。」

「毕竟我暂时要借住在这里，好歹让我负责打扫。」

「……啥？」

魔女将行李箱和魔女帽子放去房间角落，露出亲昵的微笑。

「我不可能马上回去啊，毕竟不能放著上电视的那女孩不管。而且我还满喜欢这里的。」

「最后那个算不上理由吧。」

「我好久没有住过别人家了，我会找寻合适时机洗澡。」

「请你回去。」

我家可不是让人借住用的。

但魔女彷佛毫不介意，起身去拿抹布。

「……为何啊？」

踩著小跳步的魔女似乎真的打算住下来。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原本以为魔女是半开玩笑的，迟早会打道回府，但她到了晚上还赖在我房间里面。至今从未启用过的电风扇摆头功能正勤奋地工作著。

「啊～泡澡真好～」

魔女就像被冲上海滩的水母那样瘫著。刚泡完澡的她全身暖烘烘的。

她身上穿著一件衬衫，下半身只有一条内裤。未免太放松了。

还有，湿润的头发感觉起来更增添几分红。

「明天我就会离开了。」

这个可疑的臭无业魔女。但想想我还是让她留宿一晚，有够天真。

话说这已经是魔女第二次洗澡。第一次是一来没多久就去洗。

她到底多久没洗澡了啊。我进浴室一看，整个浴缸都变色了。

这次起码没有洗出淤泥。

「我打扫了浴室两次喔，很乖吧？」

她边躺著打滚边说出奇怪的话。我心想就算刚泡好澡，你的脑袋也太打结了，忍不住笑出来。魔女也彷佛很高兴地微微一笑。好想揍她。

「下山花费不少体力，我今天想早点睡。」

「是吗？你可以睡这里。」

我提供房间旁边的壁橱给她用，很意外地魔女眼中竟然闪闪发亮。

「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哆○○○吧。」

「若你喜欢，我提供得也值得了。」

我推她过去。魔女嘴上说著「好窄、好小」，努力缩起手脚辛苦地把自己塞进去。

「要是感冒就不好了，请用凉被。」

我继续追杀。把凉被拿给她之后，填满了所剩不多的空隙。

「好热。」

「晚安。」

我速速关灯窝进棉被里。虽然想过从外面用门档一类的顶住门，但还是不免心软。而且要是她在里面热死了，麻烦的可是我自己。

我一面感叹事情果真难以如愿，一面闭上双眼。

原以为见到魔女就可以解决事情，没想到衍生出更多问题。

「欸欸～」

壁橱传来声音。想必是可怕的妖怪，还是不要搭理吧。

「我想问你当时为何救了我，所以才来找你。」

我背对著听她的声音，并且不翻身装睡。

「说穿了，你的个性不像是乐于助人的类型。」

要你管。

「长得又一脸坏人样。」

才不是咧。

「……你睡了吗？」

我在口中回她：「睡了喔。」

「笨蛋～阿呆、迟钝、小气。」

这年头连小学生都不会这样骂人，你到底是哪个年代出生的啊？

先不管这个，这魔女怎么可以这样骂提供落脚处的恩人。尤其小气最令人火大。

「我这么吵闹，你怎么可能睡得著？不要再装睡了。」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起床过去揍她。

但要是太吵闹，父母应该会起疑，所以我无可奈何，只好翻个身。

魔女的红褐色眼眸浮现在夜色中。

彷佛与潜伏在草丛的野兽对上眼。

「你能不能安静点？要是被知道你在这里我就麻烦了。」

「只要你回答刚刚那个问题，我今晚就会乖乖的。」

说什么今晚，你又不会有明晚。而且没有人这样说话的。

我在被窝里伸伸脚，叹了一口气。到现在我才开始担心，找这种魔女过来的做法是否正确。

「……以前的我无法放著有困难的人不管。」

我都这样老实回答了，魔女竟然瞪大眼睛。

「骗谁啊？」

「我没有骗你。」

当然，这都是为了自己。

我把被子拉高到肩头，闭上双眼，压低呼吸。

「晚安。」

「……」

我无视她。

那时候我的梦想是上天堂。

所以会尽可能地乖巧行事，并且率先出面帮助他人。

因为我认为，这么一来就可以上天堂，然后再次见到妹妹。

人类是会渐渐习惯的。

我父亲在我的祖父，也就是他的父亲过世时非常悲痛。我看到他在丧礼上痛哭的样子，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大人哭得这么凄惨。不过，现在他能够很平常地笑、生气，也不怎么哭泣。

妹妹过世的事情，父母现在都调适得很好。

人类能够忘怀、克服、适应许多事。

我则是那种忘了就无法活下去的人，所以适应力对我来说只是困扰。

我无法忘记自己是那个妹妹的姊姊。

正准备去上学时壁橱突然打开，著实吓了我一跳。接著我看到一个人滚出来，才想起「对喔，这个人在我家呢」。

魔女跟凉被一起滚出来了。

看她确实做好落地动作，应该已经醒过来。

「早安。」

「你快点出去。」

我速速跟她道完早。魔女边用手梳头，边眨了眨眼说：

「你要去学校？不是放暑假吗？」

「下礼拜才开始放。」

我确认了树果还在抽屉里后阖上抽屉，叮咛魔女：

「你不准拿走啊。」

「我不会讨回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啦。」

这颗红色树果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也不见腐烂。它真的是树果吗？

说不定是某种神秘生物的蛋。

但不管哪一种，都可以孕育生命。

「别说这些了，慢走啊。」

「你也要走。」

尽管觉得没有用，我还是叮咛她记得离开之后才出门。

既然无法指望魔女，只能想想其他方法。

我边走边沉浸于思考之中，没看路上景色一眼。

手边留著的树果肯定是关键。我手上没有其他可以打破常识的事物，只能想办法让这没常识的种子开花。

不过魔女比预料的还没用，我不得不仰赖另一个方法。

树果能让人重生。

那就只能找个人抱持著想成为我妹妹的心愿，然后死去。

几年前想到这个方法时，我当下血气尽失。但血液仍循环著，这之间的缓急与温度差让我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若要说是否能够完全以他人身分重生，答案是肯定的。我已经确定无论是记忆或外表都可以改写，甚至连体格都能产生变化。

但要说这样重生出来的人是不是我妹妹，答案则是否定。

可是，要让已经死去的人直接复活的难度太高，我只能在某些地方妥协。如果身心都完全成为我妹妹，我认为那样应该与死去的妹妹没有什么差别。这样已足够让我想看看在那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稻村已经死了一次，因此剩下的只有七里。

「……难度真高。」

毕竟七里讨厌我，而且要让她想变成我妹妹，该说太荒唐了吗？或者说是画大饼？但根本连饼都画不成啊。七里顶多知道我有个妹妹，大概吧。这么一来，我该从哪方面下手才好？

「……」

只不过，稻村不在的现在应该就是关键时期。

所以我立刻采取行动。

「七里同学。」

放学后，我留住因为稻村不在而打算早早回家的七里。七里首先因为叫住她的是我而抖动一下肩膀，接著在惊讶之余眯细了眼。

「……什么事？」

这是充满怀疑的应对。我在内心笑了，真难应付啊。

「你不去社团？」

「今天请假。」

我在内心嘀咕应该是「今天也请假」才对吧，但不能做出画蛇添足的事情惹她不高兴。我邀她一起回家，她一开始当然拒绝。她可以如此直接了当地拒绝，确实相当有胆识。她在人际关系方面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不过在我持续邀她一起走之后，她就无法抗拒，只能任我摆布。

我在跟她一起练社团的时候，就发现她不太能抗拒他人的强硬态度。

我走在她身边，心想如果她知道是我推下稻村，会有什么反应呢？会想掐死我吗？总之，一旦被她知道，我就玩完了。

看她尽管不情不愿还是愿意陪我，显然稻村还未告诉她真相。如果魔女所说的行动电话真的存在，她们一定会马上联络对方吧。

那种东西果然只会碍事。

我提起稻村消遣七里，只见她害羞得脸庞倏地泛红。没想到在野外教学的时候偶然撞见的场景，居然会到这个时候才派上用场。人生意外地不会有太多无谓呢。

于是我决定这时候一鼓作气强行抢攻看看。

毕竟我没时间了。要在短时间内拿出成果，必须赌一把。

七里其实还满注意我的，只不过是在「讨厌」这方面。

如果能将她的注意稍稍转向，或许有机会轻松地翻转局面。

我基于这样的想法上前一步，送上自己的嘴唇。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她应该没空想是不是讨厌我吧。

我会让她脑中一片混乱。

七里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做，毫无抵抗地任我叠上她的嘴唇。

慢了一拍才退开的七里，弯起眼睛，彷佛勾出一个问号。她应该在想要怀疑世上一切的情绪中，听到了常识遭到破坏的声音。

「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她连耳朵都充血发红，指尖颤抖，然后对我怒吼：

「欸，等等，你、你这、那个，变态！」

「说得真过分。那么，稻村也是变态啰？」

「这！或许是吧！」

我笑她居然没有否认。

因为她的反应还不差，所以我先暂时收手，简短地跟她打过招呼就逃跑了。

确认她没有追上来之后，我才碰了碰嘴唇。

「差不多是这样吧。」

这么一来，七里会变得以特殊的眼光看待我，接著只要累积彼此互动，让她的特殊想法持续发酵，再跟她提起妹妹的事，想办法引导她的念头转向……挺不错的。

我没自信可以做到，但想相信自己已经向前了一步。

「……毕竟我也没有恋爱经验……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在学校以游刃有余的态度对待她，藉此迷惑她吧……好像很好玩。

她一定会做出我意料不到的有趣反应。

不知道的事情很有趣。

知道之后将更显有趣。

我一面回想一直在看书的孩童时代，一面回家。

「欢迎回来。」

「……我确实不觉得我叫你出去，你就会乖乖离开啦。」

魔女在屋内斜斜戴著帽子，摆出右脚稍稍向前的姿势迎接我回来。如果回来的不是我，而是我父母该怎么办？

这时候我差不多已可以确定，这魔女似乎是个有著贤者外表的笨蛋。假设她已活了很久，也可以理解会是这样。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她边调整帽檐的斜度，边问了我奇怪的问题。

「什么意思？」

「因为你笑了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在心里吃了一惊。

「……没啊，没什么。」

我因自己居然表现出那样有空隙的情绪而丢脸，收敛心情。

必须更冷漠才行。

我踏上狭窄的走廊，魔女便追了上来缠住我。

「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啊。」

「假装亲切的魔女当然没有丝毫善意，只是为了能够借住在这里而扮演假好人罢了。」

「好过分。」

「你又不是我姊姊，不用这样黏著我吧。」

我推开魔女，她就站在走廊上双手抱胸。

然后彷佛用视线从上到下追著什么而摆头。

「姊姊啊。」

接著品味似地说道。

「好像挺不错呢。」

魔女在帽子底下笑得如同纯真的小孩。

「你是多久以前就活著？」

如果死了之后可以靠著树果的力量重生，那么就不能用外表来判断她的年龄。或许她的生命，会从附在这本教科书上的日本历史年表某处开始。

魔女停下洗好澡按摩脚底的动作，抬起头说：

「我想外表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岁左右。」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阖上教科书，魔女开始做伸展运动，顺便重新回答：

「应该是一千两百岁左右吧？」

魔女大概没什么把握，语气显得有些软弱。

「以前的事情太模糊……我基本上选择不去相信死前的记忆。」

眼前这位经验丰富的人表示，如果强行回想，很可能造成人格崩解。

跟以「绝对不想忘记」为目的而活的我正好相反。

她一路抹灭自己曾经活著的过往，即使如此仍能继续人生。

这样究竟有什么意义？

「活著快乐吗？」

「我一次也没这样觉得。」

「嗯哼。」

既然这样，说不定你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

我突然好奇这不幸女人的一天生活是怎样。

「你白天都在做些什么？」

「去镇上观光。对隐居山林的人来说，镇上充满新鲜的刺激。」

「……啊，是喔。」

挺快乐的嘛。这臭魔女。别说死前了，显然连五秒钟前讲过的话都不足采信。

「还有看了很多电视节目。毕竟如果那孩子不小心说溜嘴，我就伤脑筋了。」

关于这点我也是一样。虽然稻村因为已经不是小时候那样的神童，影响力没有那么大，但要是她抖出当年野外教学的事或我们的名字，的确就麻烦了。稻村真的满碍事的。

「不过你看起来很闲，真羡慕你。」

「闲才好啊。要是有目的，反而活不到上百岁喔。」

很可惜，因为我不打算活那么久，所以魔女这不容揶揄的忠告没有参考价值。

对魔女来说，活下去本身似乎就是她的目的。

她或许已经放弃思考后再行动吧。

「你为什么给我们树果呢？」

虽然可能会得到疯癫的回应，但我仍忍不住想问。

「我说为了答谢你们并非谎言啊。」

魔女边向前屈身抓住脚趾边说。答谢啊……

「救了你的只有我耶？」

其他人只是站在原地，什么忙也没帮。

……不对，算是帮了忙吧。

我因为想要大家当证人，证明我帮助了他人，才找他们过来。

「你其实想要独吞吗？」

「不是这样。」

她巧妙地回避问题。是因为有什么顾虑，还是没什么好说的呢？

不论是哪一种都没差，我的好奇仅止于若她不想说也无所谓的程度。

魔女最后仔细地做完开腿、伸肘动作，才结束伸展运动。

「你很热衷运动呢。」

「若晚上不做点伸展操，早上睡醒的时候身体会到处酸痛啊。」

「喔，这样啊。」

她从被关进壁橱这样无意义的行为中，还是能够学到些什么，让我不禁尊敬起人类的积极正面态度。真是莫名其妙。

「晚安。」

「你真的很早睡耶……」

她做完体操之后，速速钻进壁橱里。

「早睡早起，完全是个老人家了。」

过一会儿，壁橱传来梦话：

「我想吃花枝生鱼片。」

「这梦话也太具体了吧。」

「章鱼～」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所以等了一下看有没有后续。

接著就听到魔女平稳的呼吸声。

我顿时无力，决定也去睡觉，钻进被窝。

那天，我梦到妹妹。是她在沙地玩沙的梦。

我没有跟她一起玩，只是在一旁一直看著她。

我其实没有要去超市，但从外面看见七里在里头让我高兴。原来她在打工啊。我转向超市去。

当然，这么做是为了帮妹妹的复活铺陈，并没有其他意图。

「……没错。」

我必须小心不能动情，毕竟我迟早得杀了她。

不过我想自己没有纤细到一旦动了情，就无法痛下杀手的程度。

我想到没有买些什么就无法去收银区，于是随手拿了花枝生鱼片，往收银区过去。昨晚魔女的梦话似乎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的购物篮里只放了一盒花枝。

以女高中生来说，只买这东西好像有点可笑。

我在收银区与七里面对面，只见这个跟我同龄的店员，明显露出服务业不该有的表情迎接我。不过起码她还是有好好工作，没有赶我去其他收银台。

这确实很像正经八百的社长会做的事。

在我等待结帐的期间，随意看著带小孩来买东西的母亲或独自来采购的爷爷。

我茫然地没有对准目光焦点，回忆便从大人们之间溢出。

七里用眼神问我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当年跟妹妹一起来过呢。」

这句话没有骗人。我以前曾跟妹妹手牵手，来这里找寻母亲托买的东西。虽然母亲自己来买一定比较快，但我想这也是一种生活学习吧。

我丢这个话题给她，让她稍微意识到我妹妹的存在。即使现在对她的影响还不明显，但迟早会发展到无法忽略的程度……若是这样就好了。我必须铺陈这一切，所以又吻了七里。我抓到她大意的瞬间成功之后，一股「干得好」的情绪油然而生，感觉愈来愈有意思。遭我偷亲的七里反应也相当有趣。

捉弄七里一番之后，我拿著结完帐的花枝离开超市。

走出阴影前，我茫然看著空空的左手。

当我沉浸于感伤时，这只手随著微风被抓了起来。

是魔女。

「要是我说『这才是填补寂寞的魔法』，你觉得如何？」

她走在我旁边，得意地笑了。

「哇，你真的在镇上闲晃喔？」

而且头上还确实戴著魔女帽子，没有人比她更加醒目。

「填补寂寞的魔法如何啊？」

魔女积极想要获得这句害羞发言的感想。

「很厉害呢。」

「填满你内心的空洞喔。」

「快点放开我啦。」

要是被七里看到就麻烦了，所以我像要拉著魔女的手一样大步往前走。

「你买了什么？」

快步走的途中，魔女看了看我手中轻巧的超市提袋。

「哇，是章鱼耶。」

你的脑袋才是章鱼。

「这是要慰劳我的吗？」

「慰劳应该是用在有所付出的人身上吧？」

明明没有受到丝毫打击，但魔女仍夸张地叫著「哎呀～」往后仰。

「那当成谢礼如何？我陪你约会的谢礼。」

「带著花枝生鱼片约会？」

这么一来，这个的用法不就跟我很像吗？我板起脸，觉得她真是强硬。

魔女脸上带著笑容，直直拉著我、领著我，我急忙心想危险而用力扯她一把。原本打算穿越红灯人行道的魔女靠著我，帽檐盖在我脸上，令人不快。

「喔唷唷。」

毫无危机意识的魔女吓了一跳。

总之，我想提醒她注意一下号志灯。

「隐居山林的人真是……」

「还好有牵著你的手。」

「才不好，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想被车撞是你家的事──我原本想这么说，却被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打断。

我想起妹妹被车撞的时候，还有被撞了「之后」的状况。

「谢谢你救我。」

魔女开心地道谢。

「让我向你道个谢吧？去约会之类的。」

「……带著花枝生鱼片？」

「一起吧。」

号志变成绿灯之后，魔女纯真地耸耸肩，先行踏出脚步，彷佛打算单手带著花枝生鱼片，在有古都之称的城镇舞蹈般任凭时间流逝。而跟魔女牵著手同行的我，则是烦恼著到底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幻。

那天无论在书店还是咖啡厅，我都吻了七里。

先不论书店，但我觉得在咖啡厅若没那样做就不好了。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我一踏进店里就差点露出傻眼的表情。

因为魔女也坐在店里。她坐在靠近入口的位子，旁边堆了一落百圆硬币，沉浸在游戏之中。因为她没有戴帽子，加上低著头难以确认面貌，所以七里似乎没有察觉，但我真的很想骂她白痴。

要是七里跟她认出彼此就麻烦了。

所以，我必须让七里比以往更醉心于我。

这么做了之后，我稍显强硬地搬出妹妹的话题。

如我所料，七里生气了。如我的盘算，她吃醋了。

讲著讲著，我觉得自己渐渐变成一个很过分的人。

如果知道我的本意，相信不会有人原谅我。

在我结完帐、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对著魔女的背影骂了一声「白痴」。

魔女总算察觉状况回过头，很开心地指著画面对我说「你看你看，我刷新了最高分数」。我补一句「阿呆」之后去追七里，边安抚气噗噗的她边牵起她的手，跟她嬉闹。不论是多么低水准的竞争，七里都会想跟我较量。

这样还满好玩的。

不过好玩的事情大多持续不久。

这次也一样。

因为稻村出现，我跟七里之间建立起的关系崩解了。

她出现在这里有些出乎意料，我不禁在内心啧了一声。她居然这时候现身。

一如所料，我推下稻村坠楼的事迹败露，计画也整个泡汤。而且还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大喊杀不杀什么的，只换到引人侧目的结果，真是够了。

到头来还是没能来得及，面对这个结果我也只能笑了。

就这样，七里在重新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的情况下，想跟我一决高下，而且是真的要赌上彼此的性命。

尽管无法再利用她，我却没想太多……对，真的是没想太多便接受这场对决。明明我不可能有什么因为打算利用她而产生的罪恶感啊。

难不成我其实很中意七里，甚至超乎自己的想像？

「一般说来，不管是谁都不会想要互相残杀什么的吧。」

我在落单之后，才弱弱地这么嘀咕。

七里虽然有性命保障，但我只有一条命。

死了就结束了──在这场决斗中，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却只会发生在我身上。

所以我不能败给她。我的生命还存在著意义。

当天晚上，我提前一步目睹他人的死亡。

而且都是些熟面孔。

「因为你已经是死第二次了。」

我对著倒在地上、已经没有后路的腰越，说出可能太过迟来的真相。

但江之岛同学啊，你已经假冒腰越同学活得够久了吧。

在夜晚的镇上遇到以前是江之岛的人，正面临死亡。

在他欣喜地对我说他确认了和田冢的存在之后，自己却变成那样，落差真大。明明是个可以遥想许多将来的夜晚，却无法回避这样的结局。

因为江之岛舍弃了自身过往，所以他不记得自己曾死过一次，当然也没有当时杀了人的记忆。如果能够不记得这些过往而死去，应该比较幸福吧。

不过比起这些，更关键的是在那之后他肉体发生的突变。

从耳朵、眼睛等部位生出植物根部般的玩意儿。

他本人没有察觉，只是样子看起来很痛苦。

「我就知道事情……是这样。」

我把刚刚嘟哝过的事情重复一次。

无论怎么看，这样的下场都是树果惹的祸。算是副作用吗？或者单纯是到了极限呢？无论是哪一种，看来树果并不是能完全替代生命的玩意儿。

已被植物蒙住眼睛，应该看不太到东西的腰越低声呻吟：

「我有事相求。」

「……你说说看。」

如果是想求饶或者诅咒一类，那我就不要管他。

但腰越最后，真的是最后，留下的话语完全不是那样。

「在我家桌上、放千圆钞……给和田冢的、拜托了。」

腰越似乎已没有余力详细说明，传达的事项支离破碎。我听到千圆钞，想起白天跟七里之间的互动。我也没有收下她的千圆钞。至于说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做。

这不算与他人的互动，很像与他人之间什么也不留的我会做的事。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不能不顾对方临死前留下的遗言。或许腰越知道有人听到了自己的心愿而安心，并因为内心绷紧的情绪一口气放松后，便一动也不动了。植物就像影片快转那样，迅速侵蚀著他的肉体。宛如用针线缝补那样，接连地。

没想到我竟然会目击同个人的死亡两次。这缘分还真是奇妙。

我稍稍俯视了他一会儿。

虽然心知肚明，但这次他显然不会复生。

被杀害的同年龄同学，这回真的死去了。

风抚过我的背，引来阵阵寒气。

同时，一股恶臭让我「咦？」了一下。某种混杂泥土味的强烈臭气飘过来。

「哇。」

一道人影彷佛从电线杆的影子独立出来般伸出，不可靠的影子摇摇晃晃。

恶臭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那人似乎是游民。我防备著他，心想要是刚刚的情况都被他看在眼里而引起骚动的话，该怎么才好。

但接近过来的影子揭开面纱，我看到了那张脸。

跟直到方才我一直看著的脸孔轮廓重叠。

「你该不会是腰越同学？」

真正的腰越。

被江之岛推下山的腰越浑身脏污地站在我面前。

「亏你看得出来。」

泥土和污垢的结块因为他脸颊的动作接连剥落。他身上的臭味真的很强，让我不禁觉得要是闻到这股臭气，就算快死的人也都会被臭醒。

真正的腰越说不定笑了。

我想他虽然被推下山，但应该当下就复活。可是因为他完全没有现身，我也想说他是不是死在山里面，看来是活下来了。如果洗去身上的脏污、整理一下头发，现在这里应该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吧。

不过，既然跟江之岛在同样时间带死而复生，那么，真正的腰越应该也……

「那家伙、在、哪里？」

果然，他似乎也面临大限。声音断断续续，舌尖开始长出植物，耳垂也缠了许多植物，像装饰品一样。

「那家伙？」

「告诉我，江之岛、在哪里。」

「……就在那里。」

我向他介绍倒在路边的尸体。真正的腰越睁大了无精打采的双眼。

堆积在睫毛上的污垢哗啦哗啦掉落。

「总算、见到你了，我从山……咦？」

真正的腰越看著一动也不动的腰越尸体，觉得有些奇怪。

「他刚刚死了。」

腰越同学的右膝一弯，差点要跪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不时踩在车道上，彷佛绕著圆圈，最后目光失焦，径自转向一旁。

「死了。」

他茫然垂下双臂，被仇人的死吞没了。

接著发出「咿嘿」的诡异声音才说：

「我也死了。」

他有如开玩笑般连缓冲动作也没做，就直接扑倒在地上。

彷佛追著江之岛而去。

「要是再早一点回来……就可以在他死之前杀了他。」

「……真是可惜呢。」

我很想问问他至今都做了些什么，不过应该没有时间了。

腰越同学也是，比起说明自己的状况，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感觉这样的互动才刚刚发生过。

杀人者、被害者，在同样时间、同个地点，将某样东西托付给同一个人。

「你说说看。」

「拜托……帮我跟和田冢说，不好意思。」

又是和田冢。

「我知道了。只要告诉他这个就够了？」

腰越同学想点头，但在那之前先发出了「啊啊、呜呜」之类的沙哑声音。

「还有，跟魔女……」

「……魔女？」

无法忽视的词语出现了。

「跟魔女？」

我顾虑他的状态催促他快说，但在说完之前，他的嘴就被植物塞满。我将手伸进去扯开植物，但有如缝在嘴唇上的这些植物非常顽强，就算花费大把力气扯开也会马上长出新的，变得坚固。

在这之间，腰越已经停止呼吸，我也只能死心。

「和田冢和田冢……和田冢同学，你还真受欢迎呢。」

老实说我实在没印象他是个怎样的人。

但对两个腰越来说，肯定认为和田冢是真正的朋友吧。

这时，接连从江之岛和腰越的尸体窜出无数植物的根。然后撑破肉体的植物变为花草，以红花为中心散去。

华丽的变化有如变魔术。

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我在飞舞的花朵中央，看尽这一切。

「……真漂亮。」

我伸出手，花瓣落到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之后，花瓣彷佛被灌注了生命在空中飘荡，被晚风带走。四散的花朵是否又会在某处，成为生出那红色果实的基础呢？

这就是获得果实给予之生命者的末路。

与最终将遭到火化的人生结局相比，何者更显虚幻呢？

「很漂亮，也没有后续的问题，不过……」

这样的结局，将不会有人在真正的意义上为死者悲痛。

「夜晚散步好玩吗？」

「我看到很美丽的景象，非常满足。」

我拋出唯一一片握在手中的花瓣。

魔女看到在房间灯光下飞舞的花瓣，发出「哎呀呀」的声音。

「你怎么没想过送我一束花呢？」

「你真悠哉。」

我以为魔女在装傻而瞪了过去，但她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不熟悉花朵的名称。」

看来她真的不知道这是尸体变成的花。

……啊，是这样吧，她第一次让自己以外的人吃下树果的对象就是我们。

如果是这样，她不知道死了之后会有什么下场也很合理。

「变成腰越同学的江之岛刚刚死了，因为树果的寿命尽了。」

我瞪著她，意图责怪她没有说明这点，但魔女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只见她凝视著花瓣，饶富兴味地发出「嗯哼」的声音。

「尽管时间不长，但那样小小的果实真的能取代生命，不觉得很了得吗？」

「但也只能维持六、七年吧。」

「时间会因为契合度而延长。尽管如此，极限应该就是十几年吧。」

「腰越同学也死了。我是说正牌的那个。」

这点倒是让魔女大吃一惊，连忙看向我。

「他来这边了？」

「你知道他活著啊。」

果然。

「因为他摔落山谷，我救了他。与其说我救了他，其实我也只是在他死了之后稍微照顾他一下。但他因为被杀而变得太害怕，于是不打算离开山里。」

「喔……真难想像腰越同学会害怕。」

毕竟他性格那么粗鲁。真没想到他在临死之际，还会介怀朋友。

「应该是一个转念就下山报仇了吧。或许他本能地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近。」

「他确实给人一种充满野性的感觉……」

他之所以想跟和田冢道歉，或许跟和田冢的失踪有关连。那个和田冢有办法知道「腰越」已经死了吗？虽然我不清楚，但现在这个状况挺奇妙的。

「他好像有话想对你说，但在说完之前就变成花，四散而去。」

「我吗？」

魔女双手抱胸，挺直腰杆，眼神四处飘移地思索著。

「我想应该不是要说『谢谢』，就是『我超讨厌你』之类的吧。」

「你认为是哪个？」

「不知道。」

因为两种都有可能。魔女闭上眼，露出平和的笑容。

「话说，为什么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魔女有如担心我身体状况般问道……不高兴？我吗？

「我不高兴吗？」

「有这种感觉。」

我应该没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她是怎么知道的？

「应该是这样吧……你失手了，想把七里变成妹妹的计画泡汤了。」

光看字面还真是危险的计画。

「真是可惜呢。」

我获得极为事不关己的同情，轻薄到用鼻子一呼气就会吹走的程度。

「再给我一星期，我应该就能笼络她。早知道该先处理掉稻村才对。」

因为我已经引来魔女，所以没她的事了。忽略要处理这个问题，很明显是我的失误，若能做得更俐落，或许可以减少一人或两人牺牲。现在回头一想，心中满是这样的悔恨。

双手抱胸的魔女直言不讳地评论：

「你真的很那个。」

「哪个？」

「垃圾。」

「哎呀，居然被称赞了。」

原来我已经坏到会被人当面说是垃圾的程度。

「……说笑的。」

就算事情进展顺利，但看看刚刚的结果，我觉得也只会以悲剧收场。

「是说，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这个白吃白住的人。」

魔女丢开杂志，嘟起嘴。

「真有必要加上那个形容吗？」

「不加你就不会觉得愧疚啊。」

魔女眯细眼睛表示自己哪需要愧疚。

「哎，总之你说说看吧，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把这颗树果交给稻村。」

我递出红色树果，魔女原本眯细的眼睛眯得更细、更锐利了。

「并且告诉她，吃下这个之后，心中强烈地祈愿想成为我，然后去死。」

比起我直接告诉她，透过魔女传达，她会更愿意老实接受吧。

魔女收下了树果，却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这样好吗？」

「没办法。若七里死了，我想她会变成希望能胜过我的生物。被这样的人追著跑很麻烦，交给稻村比较好。」

而且我觉得那才真正实现了彼此的愿望。

我也想过事先说明果实在人死后会产生什么效用，但我想七里可能会想获得能够胜过我的力量。这么一来，就变成我要死了。好意不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好结果。

「我不是问这个，是你可以接受吗？」

「只要她们去别的城镇生活就没问题了吧。」

魔女又说了「不是这样」，并温和地封锁我的退路，不让我逃避。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那个树果应该是你的希望吧？」

「我已经知道它是太过短暂的希望。」

如果是连十年都撑不过的希望，实在无法满足我的期望。

「如果妹妹真的重生，但又比我早走，真的会……很难受。」

我补上一句「非常难受」。这等于是我为了让她再死一次而将她重生。

若妹妹知道真相，究竟会做何感想呢？

魔女转著三角帽，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彷佛想要扑上映入眼帘的事物。

「你妹妹是怎样的小孩？」

「是个轻飘飘的孩子。常常述说作过的梦，有著自己的步调……毫无疑问是个好孩子。」

「轻飘飘和作梦啊……」

魔女不知为何理解似地「嗯嗯」点头。

「啊，你想知道我昨晚作什么梦吗？」

「你认为我想听吗？」

「嗯，很想。」

跟这家伙说话，很容易被岔开话题，所以我才不想跟她聊太多事。

「我只是想知道，妹妹出生在世的意义。」

每个人天生应该都有必须扮演的角色，我想妹妹一定也有。

要看清这一点，必须活得长久。

有些事情必须看清整体才能够看出来。有些事情在人老了之后回顾才能够发现。

「我想了很多很多，但要是明天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魔女问我：「那么你要特训吗？」我立刻拒绝。

「不要紧，我不可能输的。」

不管多么专注精神，还是有绝对无法推翻的差距。

为什么七里无法胜过我？

这跟技术、集中精神都无关。

我不确定导致本质不同的关键究竟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比起担心这个，我才希望你偶尔能做些魔女该做的事。」

被一个会泡在咖啡厅游戏机前的废人掌握了开始与结束，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状况。

「……你都拜托我了，没办法啰。」

「既然你是魔女，稍微打扮得像样点如何？」

「像样啊。」

她打开行李箱，挖出各式各样的衣服。我看了傻眼，原来这个人真的是抱著旅行的心情来这里。准备开店的魔女选了一件黑色连身洋装。现在明明是夏天耶。

「说到魔女，就不免联想到黑色吧？」

「或许是这样。」

童话故事里的魔女大多一身黑，该不会有什么不得不穿黑色的隐情吧？

「一到明天我就会马上过去。」

准备好衣服之后，魔女开始做起晚上的伸展运动。

「以我的立场来说，若那个叫稻村的女生能从表面舞台消失也是好事。」

「毕竟她要是泄漏了你的存在也很头痛。」

「就是这样。」

魔女一派轻松地肯定。顺便一说，她的背也能轻松地弯下。

「啊～～想吃～～炸鸡便当～～」

「就算你唱歌也不会有炸鸡可以吃而且唱歌很吵再加上歌声要是被我爸妈听到就不妙了。」

「连路边的鼬鼠都有炸鸡可以吃耶……」

魔女失望地向后仰。

晚上的房间一如往常，我对著仍打算赖著不走的魔女叹一口气。

不知不觉中，房里充满树果的香气，而且毫不间断。

我撑著脸，忽地看向那红色的玩意儿。

散落的花瓣，曾几何时落在书桌角落。

就这样到了隔天，我刺死了七里。

一如往常地，我比她更早一步。

……在那之前轻轻吻了她一下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应该没必要再对七里做这种事，但等我回过神，已经将脸凑上去。我们全身都是破绽，若真的想下杀手，这将是个理想时机。没错，对彼此而言都是。

但没有这么做，或许就是七里这个人的人品所致吧。

我抱著不满地断气的七里，跟她一起享受了一段只有我俩在的海边时光。直到「我」跟著魔女一同出现为止。

顺利获得我的外表的稻村，面对七里的死，静静地流下眼泪。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哭泣的脸庞。

老实说没有在镜子前看到，对心脏真的很不好。

「看样子事情很顺利。」

稻村说，你才是。

「因为我无法杀害七里。」

「……想来也是。」

见我杀了七里仍没有动怒，稻村显然也很恶劣。

想必她的心意相当扭曲吧。

「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你。」

我把七里交给稻村──另一个我。稻村紧紧抱住七里，将脸埋进七里的头发一动也不动。我留下坐在沙滩上的两人，跟魔女一起在海岸上散步。

途中回头看了两次，七里伸长的双脚被海浪打湿了。

「你羡慕她们吗？」

魔女挖苦似地问，她身上的花香混著海风送到我这边。

「完全不会，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今年暑假过得真充实，应该会像写日记那样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依序回想被当时的状况连累的六个人面孔。

剩下没几个人了呢。

虽然无法确认和田冢的状况，但六人中一次也没死过的应该只剩下我。

只有我，没有吃下树果。

「嘴上说完全不会，却因为原本与她之间的关系毁坏而心死。我将原本牵著，却彷佛诉说著什么般仿徨的左手握紧后，按捺下去。」

「你可不可以不要随便捏造剧情？」

这家伙怎么能这样畅所欲言啊？

我俩一起望著远方，这时魔女高声痛骂我：

「结果是你杀了所有人耶。真不敢相信，你这个杀人魔。」

「有些是冤枉的啊。」

我不悦地否认。腰越和和田冢可不是我下手的。

但其他人就是我杀的没错，不管想不想死，都一样。

「你果然是杀人魔，好口怕妞～」

「那是哪国语言？你至今为止也杀过人吧？」

魔女推了推帽檐，开朗地以「很遗憾」否认。

「因为大多数状况只要我死了就能解决，所以我没杀过人喔。啊，倒是杀过鸟。」

「这方法还真蛮横。」

若说成自我牺牲，听起来就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只是她嫌麻烦吧。

既然命有很多条，就不需要做出杀害对方这种麻烦事。

也不需要背负什么。

「……咦咦？」

跟帽子一起转著圈走的魔女，突然看了看后方眯细眼睛。

「状况好像不太对劲。」

听她这么说，我只转了头向后看。死而复生的七里和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稻村映入眼帘。

虽然是想一直看下去的景象，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不协调之处。

确实不太对劲。

按七里的个性来说，应该不会露出那样放松的憨傻表情。

应该会更严肃地持续观察周遭才是。

至少在我面前的她一直都是这样。

魔女留下一句「有点介意」便唰唰地使出全力往回奔。

这魔女根本不在乎气氛什么的。我停下脚步，等她回来。

魔女跟去程一样，唰唰地踩著沙地回来。

「好像失去记忆了。」

「啥？」

「你杀的那个女生……啊，两个都是你杀的。那个叫七里的，好像失去了死前的记忆。她该不会希望如此吧？」

「……」

我陷入混乱，无法即时整理好想法。

「……我还以为她会彻底变成一个只想杀掉我的生物。」

然后，变成我的稻村被杀害，七里实现愿望，这样就大致能够收尾，一切得以消失。现状让我感受到非常严重的失败。

「是你太急著下定论。」

「……似乎是。」

看来是我的评估太天真，才会以为七里将变成骨子里都是怨怼的怪物。

「我没想到。」

我如独白般脱口而出。

「我没想到她没有那么讨厌我。」

明明胜过她那么多次，又把她耍得团团转，而且还听她亲口说过好几次讨厌我。

结果她并不恨我……？不，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七里对于死人还活在镇上的状况抱持著否定态度。即使死而复生的人是她自己应该也不例外。

所以，重生的她是一位全新的人……或许没有带著任何过去。在她心里的这项基本原则，甚至超越了对我的厌恶。

「知道她不讨厌你，你好像有点难过？」

「……嗯，因为我有自信她一定讨厌我。」

我第一次体会到的这个，应该就是败给她的感觉吧。

不过这么一来，稻村死两次就没意义了。完全没有补救机会。

「……哎，算了，稻村应该会自己想办法吧。」

「这状况有办法可想吗？那两人能够离开这个城镇生活吗？」

「天晓得。」

「虽然我这么说没什么说服力，但比方金钱方面真的没问题吗？」

「稻村应该有钱，总有办法可想吧。」

她可不是白上那么多电视节目啊。

「原来如此。」

魔女理解般地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海风。

确实，钱这方面应该总有办法解决。

但内心的问题呢？

已经忘了我的七里，被长得跟我一样的稻村束缚。

稻村能够满足于这样的状况吗？

尽管时间不长，但一想到她俩的结局，我仍不禁发毛。

「哎呀，看来你挺受打击的呢。」

「才没有。」

「你喜欢她吗？」

「……没有。」

我在口中重复一次，没有。

「如果你吻她，她说不定会恢复记忆喔。」

「为何这样说？」

「童话故事不都是这样吗？」

魔女拎著帽檐，露出如背景海面般爽朗的表情。

「我好久没来海边了，有点兴奋。」

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好吗。

「……我没兴趣。她已经死了，在那里的不是我认识的人。」

即使找回记忆，七里也会否定自己复活的事实，立刻自杀吧。

是我亲手杀死七里这个人。

我抓抓头，心想怎么会这样。一直、一直抓乱头发。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原本只是想去天国，却在魔女的怂恿下，成为最恶劣的罪犯。

在沙滩上每走一步，脚步就更添沉重，有如我本人重复犯下的罪行。

这种感觉将永远地、不断持续下去。

「话说，你打算走去哪里？」

「天晓得。」

「今后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

树果已经不在手边，只留下犯下的罪行。

我甚至杀了人，没想到结局竟是这样。

不对，想透过杀人方式来获得些什么，本身就是错误的做法吧。大概。

不过即使做错了，我仍希望能得到成果。

该往哪里去、该做些什么、该以什么地方为目标，全部回归成一张白纸。

海浪打上岸，击中地上的岩石散开。浪头消逝，只留下朵朵浪花。

「能不能用你最顶尖的魔法补救看看？」

「很可惜，我MP用完了。」

我还以为她会随便摘些路上的野草熬煮，当成药塞给我。

居然搬出MP当藉口……

「啊。」

我想起来了。看看魔女的侧脸，或许是受到阳光照耀，她的脸色显得红润许多。

「我觉得我好像遗漏了什么，刚刚才想起来。」

魔女用教育节目拍档般的方式回我一句：「所以到底是什么跟什么？」让我有些不悦。不过既然她不当一回事，那我也轻佻应对就好。

「你是不是也快死了？」

因为她吃下树果的时间，跟那些已经死透的家伙差不多。

「你发现啦？」

为什么这魔女得意地勾起嘴角？

「通常是前一秒还活蹦乱跳，下一秒就突然面临死亡呢。」

我想起腰越──实际上是江之岛──突然跌倒在地的状况。

「你还有果实吗？」

「嗯～」

魔女一副不太想回答的态度，只是暧昧地扬了扬下巴。

她看著天空，并因艳阳高照而闭上眼。

「该怎么办呢～」

「嗯，随你想怎样都好吧？」

毕竟轮不到我来决定，也不是非得要我决定的事。

这是魔女对于生命的选择。

我闭著眼走了一会儿。

能听见魔女的脚步声。

「随心所欲地活啊。」

魔女在帽子的阴影下，吐露充满自嘲与寂寥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

「我没有特别喜欢什么。」

「那你就无法为了兴趣而活了。」

魔女不正经地说著「好可悲喔～」同情我。虽然我想反驳，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这样没错。

为了兴趣而活是什么？尽情做些想做的事吗？

可是我觉得我已经活得相当，不，非常尽兴了。

但我确实不是因为兴趣而活。

「你在想什么？」

魔女探头窥视沉默了一会儿的我。

「当然是在想今后该怎么办。」

我说谎。但这确实不是可以向后拖延的问题。

今后该以什么为目标而活呢？

在海滩尽头，可以看到淡黑色的岩壁。如果我们要继续走，就只能走到那里。

「我可以问一下吗？」

魔女看著岩壁询问。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吹送的海风传递下，听起来离我很近。

「你为什么这么拘泥于妹妹？」

言下之意是指我拘泥到愿意为此杀人的程度。

魔女转而看向大海问：

「你喜欢妹妹？」

「还好。」

「你怎么老是这样？」

魔女傻眼似地加重语气。她在生什么气？

「因为就真的还好啊。我觉得自己只是跟普通人一样爱护她。」

「我觉得你不要这样看待所谓的『跟普通人一样』比较好喔。」

我又怎样看待了？虽然不是很懂，但大概能理解她想表达什么。

应该是指我并没有普通到可以跟一般人相提并论吧。

「先不扯这些。所以说，你为什么这么拘泥？」

「我没道理告诉你吧。」

「确实没有。」

尽管嘴上否定，但魔女仍在等我开口。

我们快走到沙滩终点了。脚步变得太过沉重，我甚至没把握自己是不是真的走著。

但身体仍像被指针追著跑一样前行。

到底是什么成了决定性的条件？

或者我只是松懈了呢？

过一会儿，我开口说道：

「我想要一个可以做为姊姊活下去的目的。」

妹妹出生后，我突然成为姊姊，接著过没多久，这个身分就被剥夺了。我被这样的立场和价值观的变化耍得团团转，无法跟上。

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够不当一个姊姊。

「所以为了这个，你可以杀人？」

「是啊，虽然大家都活过来了。」

留下性命，只剥夺对方的人生。

我想，这应该是很残酷的杀害方式吧。

彷佛混入许多细沙的声音传来。

「你啊，缺少绝大多数人都必须珍惜的事物。」

这指谪很难联想。虽然平庸，但应该想说我是人渣吧。

客观来看，我的作为确实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我打击好大。」

魔女垂下肩。

「为什么？」

「因为一样。」

「什么一样？」

「活下去的动机。」

尽管看起来失落，但魔女仍没放慢脚步地走在我身旁。

「没有目的，就没有活著的感觉，所以我才想制造活下去的目的。」

「嗯哼。」

如果是这种情况，确实算是跟我一样吧。

「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做。」

「是吗？我想一定是方法不同。」

魔女深深地，甚至有些夸大地深深叹一口气。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她这么不想跟我一样吗？

……嗯，我也不想。

明明还在花样年华，价值观却跟一把岁数的死人一样，太可怕了。

我们走到岩壁处，停下脚步。来到岩壁跟前，就能充分感受到压迫感。

这感觉比小时候被许多高耸的建筑物与大人包围还要明显。

我都已升上高中，身高应该成长了不少啊。

应该永远无法摆脱这种窒息感吧。

「所以，结果你打算怎么办？」

腰越同学、和田冢同学、稻村同学、七里、江之岛同学，他们都不在了。

虽说其中有两个是预定会不在就是了。

红色树果生根，因此相连的我们之间的故事，分别各自枯萎，准备迎向结局。在这些故事结束之际，魔女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个嘛……」

魔女慢条斯理的态度，让我无法得知她是不是真的在烦恼。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喔。」

我并没有想太多就说了。对我来讲，只是说出客观事实而已。

但听到我这么说的魔女彷佛发现了去路，扬了扬嘴角。

「既然这样。」

魔女按住帽子，以免被强风吹走。

帽檐受到海风吹送，却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痛苦地挣扎摆动。

「好痒。」

她应该是故意把脚底对著我抓痒。

白皙的脚趾根部的红色虫咬痕迹很明显。

「到底是在哪里做了什么，才会被咬到那种地方啊？」

「是不是壁橱里面的虫子？」

「对喔～」

魔女理解状况，停下抓痒的手，回头继续剪脚趾甲。

电扇在我俩之间缓缓摆著头。

七里死后第二天，魔女依然健在。夏日也在外头趾高气扬地发威。

暑假才刚开始。

截至目前为止，稻村最后的下场以及其他八卦都还没传到我耳里。

我切身希望今后一辈子都不要跟她有牵扯，这也是为了彼此好。

「明明有个人赖著不走，却都没有露馅耶。」

该说我家人也很随便吗？但我也觉得是魔女瞒过了我以外的人。可是，当我看到因为指甲剪太短而烦恼的魔女，又觉得她应该跟夸大的奇迹无缘，进而否定相关的夸张可能性。

有可能只是我们对世界漠不关心的程度，远远超乎我们想像。

抱著往前看的心态活著，就已经用尽心力。

写在这本笔记上的内容，完全符合上述状况。

「你这么热衷地在看什么？」

「便当小偷的自白。」

「推理小说？」

「看起来像是和田冢同学的日记。」

魔女歪了歪头，看起来应该是不知道和田冢同学是谁。

现在想想，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确实都没有自我介绍过。

「你给了树果的六个人其中之一。」

「喔……啊啊，应该是个子最高的那个吧？」

看她扳著手指，大概是用消去法在回想。

「对。我去腰越同学家放钱的时候，顺便调查一下状况，结果在置物间发现了笔记。上面的字迹跟腰越同学的不同，所以我想应该是和田冢同学写的。」

我打开正在阅读的笔记，让魔女看看。

「竟然这么轻易就当起小偷，真是吓人。」

魔女一副不敢恭维的样子，肩膀往后仰。其实现在那个已经不重要了。

「和田冢同学虽然还在镇上，但似乎陷入了没人看得见他的状态。他写说好像是因为自己的愿望是独自生存，结果就变成这样。还有，不知为何他没有住在自己家，而是跑去腰越同学家借住。」

我简单说明日记的内容，魔女边修整脚拇趾的指甲边点头说：

「应该是一想像起家人担心的样子，就觉得留在自己家很难受吧。」

「原来如此。」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不想错过腰越同学留下的讯息。

我读过笔记本的内容，可以体会他对此有所期待，也不得不紧抓著这唯一的连结不放。

尽管他希望独自生活，但这项连结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

无法舍弃这既没能够触及、也无法看见的虚伪牵绊。

「我又不能拋下死人的愿望……看样子得说很久的谎呢。」

同时也多了一笔长期开销。对高中生来说，一千圆累积下来也是一定程度的负担。

我是不是该去打工呢？

我想起在超市打工的七里身影。

同时，嘴唇的触感在幻觉中载浮载沉。

不知道七里跟「我」处得好不好？

「……你吃下一颗树果了吗？」

「天晓得～」

魔女开朗地顾左右而言他。不管我问她多少次，她都不会老实地点头或摇头。

「你真悠哉。明明有可能突然暴毙耶。」

「这应该所有人都一样吧，毕竟陨石也可能突然撞上地球啊。」

「发生意外跟寿终正寝不一样啦，大概吧。」

我自己说完，才发现这之间的分界是这么模糊。或许可以再仔细思考。

不过在那之前，魔女就先发问了：

「欸，吃了树果的人是怎样死去的？」

既然吃下树果的人都找不到尸体，自然能发现他们死去的方式并不一般。我老实回答：

「变成花朵飘散而去。」

「……真风雅。」

魔女好似看见什么耀眼的事物般，神情温和地眯细双眼。

「一般说来很难有这么美丽的死法呢。」

虽然我死过很多次了──魔女有如缅怀老友般虚缈地笑了笑。

我想起之前带回来的红色花瓣，看了看桌上想确认它是不是还在，但没有发现。应该是打扫的时候被丢掉了吧。

其实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拿了两个腰越同学中哪一个的花瓣。

但无论是谁的，鲜艳的颜色都令我难以忘怀。

「毕竟他们没吃那么多树果，如果是我，就可能生出一棵大树。」

「拜托你别死在我家里，善后很麻烦的。」

「我会低调求生，麻烦你帮我浇浇水吧。」

魔女咯咯笑著要求，我看著她，连人带椅整个转过去。

无论是死是活，有件事情一定要讲清楚。

魔女应该是察觉气氛有异而抬起头，将指甲剪摆在一旁。

我见她把原本摘下的帽子重新戴好。既然这样，我就来问问「魔女」吧。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了，因为只剩下你啊。」

从两天前的海边划了一道分界线，直到现在。

「所以，我想看看留下来的你，会有什么样的故事结局。」

魔女说得一副只是剪指甲顺便表态的样子。

这就是魔女所说，活下去的动机吗？

但我转念一想。

「我的故事又没什么。」

「只要你和我还活著，就不会结束。」

她接著笑著补了一句「大概吧」。

「……喔……」

从那天起不断挣扎，最终获得一位白吃白住的魔女。

我不禁耸耸肩。

我跟魔女之间的故事。

想必只会造成彼此的根互相纠缠、争夺、枯萎的结果吧。

这魔女的个性也真恶劣，竟然想看这样的故事结局。

而且还说什么有生之年，这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方式啊……真卑鄙。

「……所以说，你吃了红色树果吗？」

「不告诉你。」

魔女贯彻不说明的原则，仰望窗外景色。

这是个天空晴朗湛蓝、四处传来蝉鸣，很普通的夏天。

以这样的日常景象为背景，我身边有一位魔女。

「下次重生的时候呢……这个嘛，希望自己不要改变好了。」

这声低语，究竟是指再过不久即将发生的事？还是非常遥远的将来希望？

我无法判别，只能望著她。

不过，我也能以正面的态度，认为那有朝一日将会到来就好。

犯下的罪过四散的不稳夏日。

若能看到造访此处的魔女人生的尽头，似乎也不坏。

这个夏天，奇怪的魔女在我房间里绽放了红色花朵。

我浅浅地嗅著那已经散去，即将消失殆尽的淡淡香气。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藤泽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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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在海边用沙子堆过城堡。

那是我信心十足的得意作品，甚至认为它永远无坚不摧。

但城堡在我去一旁玩，没有注意它的时候，不知不觉崩塌了。

海浪和沙子是不等人的。

「好痒、好痒。」

眼前的人弯着背，边窥探着自己的脚边抓痒。垂下来的黑色长发，随着电扇的风飘扬。我茫然看着那个人仿佛用手拨开门帘的动作，直到现在才歪头想着，为什么电扇会对着那边吹呢？

我想我的脑袋之所以这么不灵光，一定是被夏天的热气影响了。

即使静静待在房内，也会因为一点不经意的小动作而意识到满满的热气。就算利用建筑物的墙壁、窗户、窗帘遮蔽日照，但气温完全没有缓和的迹象，夏天似乎仍化身为细小的颗粒填满空间。

集合住宅六楼，过去当作储藏室的小空间，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使用也不至于浪费，上了高中之后甚至觉得有些狭小的这个房间里，听得见两道呼吸声。

我房间里的橱柜住着一位魔女。

明明没有允许过她入住，但她顺其自然地住下来了。虽说是魔女，不过她并不是能使用什么特别的魔法，只是因为拥有神奇的红色树果，所以活得比一般人长久罢了。

红色的三角帽子占去她绝大多数的魔女要素，身上不是穿着纯黑长袍，而是很普通的衬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旧了，领口有些松垮，斜斜地往旁边歪，露出右肩。

「你昨天是不是也在抓痒？」

「变多了啊。」

她把我一点也不想看的脚底露给我看。魔女白皙脚上的红色痕迹仿佛两个重叠在一起，看来她在橱柜里和蚊子处得不错。

「你会流血吗？」

魔女仰赖真相不明的红色树果力量，就算死了也可以每每复生。照她本人所说，她已经复活了许多、许多次。

因为我看过借着这种力量复苏的人，最终会有什么下场，所以不禁产生疑问。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若割破手指确实会流出红色液体，但我没有确认过那是否真的是血。不排除只是染了色的普通的水。」

她边说，边为了示范而含住自己的手指，牙齿尖端咬破皮肤，形成伤口。

然后把伤口拿给我看。

凹凸不平的伤口正微微流出红色液体。

「你看。」

「嗯。」

我瞥了一眼，立刻将视线转回看到一半的书本上，但一时之间找不到该从哪个段落继续看下去，结果落得要从页首整个重看的下场。真的不能一面看书一面聊天。

「你看，你看一下嘛。」

「不要滴下来弄脏地上啦。」

「很痛耶。」

「我又没有叫你给我看。」

我简短地推托。都是因为她这个没什么重大理由又不肯离去的寄居蟹待在这里的关系，害我无法安静下来，连书都没办法好好看完。只不过，我自己本身也有点焦躁，不知该好好静下心来看书好呢，还是要认为现在不是悠哉看书的时候。

今年暑假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发生了很多事，目前的状况可以说这些事情都结束了，但不知为何，我本人该怎么说，总觉得不是很能接受。

因为场面安静下来，我于是斜眼瞥了过去，看到魔女正在抚摸自己裂开的伤口。头顶上斜斜戴着的帽子，在她眼边形成阴影。

受到阴影渲染的双眼，也带了些许红。

「要不要用OK绷缠起来？」

「没事没事，我想我很习惯疼痛。」

「什么意思啊？」

魔女咯咯笑了。头上的魔女帽因为她抖动肩膀而往后面滑落，掉在地板上。

「因为我好像经历过各式各样的死法，比方说被刀子从背后砍啦、脑袋被劈开啦、被烧死之类的。啊，我想我应该也被车子撞死过吧，大概。」

她扳着手指细数自己的死因。这不是什么听了会开心的内容，尤其交通事故只会让我想起不愉快的经验，因为妹妹就是被车撞死的。

「不过就算死了，这样的反骨精神依然健在。」

「你说什么啊？」

「哎，我想不管哪种死法应该都痛到会死人吧。这么一想，就觉得这点小伤好像不足挂齿耶？」

「你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虽然我杀过人，但没有被杀害过。

比起这些，有件事情我有点在意。

「你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按照她本人所说，因为已经活了超过一千两百年，所以过往的事情早就不复记忆。虽然她说不这样根本活不下去，但她刚刚却说得相当具体。

「啊～是啦。」

魔女搔了搔脖子。

「感觉就像以前看过的电影那样。不过我长时间隐居山林，几乎没有看过什么电影就是了。」

「……喔。」

我可能还是不要全盘相信魔女所说的话比较好。

「话说你啊，不觉得这样太阴沉了吗？」

魔女又是边抓着脚底边说。

「阴沉？」

「放暑假不应该是更值得开心的活动吗？」

魔女举高双手躺下，抬起了脚。被她这么一说，我思考起之前都是怎么过暑假，结果只想得到毫无起伏、平淡地度过炎热暑假的自己。

「还好吧，没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

「你还真无趣。」

「而且一个杀人凶手这么开心，好像说不太过去吧。」

「这倒是。」

魔女干脆地点头。

「不过现在想想，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应该当场再下一次杀手比较聪明。」

因红色树果复生的人就算死亡，也不会留下遗体。

身体会变成植物，开花绽放、散落而去。

既然尸体会消失，就算再次动手杀害，也没有人会来问罪。

「我真的不太聪明呢。」

「笨蛋～」

人家明明诚心在反省，这魔女却嘻嘻哈哈的。

魔女撩起垂下的头发，正式霸占电扇前面的位置。

「你挡住了。」

「你真的很不坦率耶。」

「我觉得刚刚我已经说得很直接了。」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缺乏身为一个人很重要的部分。」

「是这样吗？」

「嗯，我想应该是吧？你觉得呢？」

虽然长命，但这魔女似乎没有掌握到任何真理。哎，是说她好像会忘记过去的事情，所以即使活了这么久，大概也没有累积什么人生经历吧。

说起来，所谓身为一个人的重要部分，真的有人类找到了正确答案是什么吗？

「反过来说，觉得满足的人类是怎样的人啊？」

「应该就是不给别人找麻烦，也可以为了他人付出之类的？」

「那还真是美好。只不过至今为止，我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就是了。」

「呵。」

我无视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微笑着的魔女，将手拄在书桌上。

魔女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风铃很吵，因为它不是挂在屋外，而是魔女在房内把玩，将之弄出声音。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让我有种脑袋里也一起跟着上上下下的错觉。她明明就是来白住的，却不懂客气是什么。

约八年前，包含我在内的六个人遇到了这个魔女。

结果，我们分别获得红色树果，除我之外的五个人都获得了额外的生命。他们接连死而复生，而且不是普通地复生，还附带了实现临死时强烈祈求之愿望的结果。同时，即使这些愿望相当离谱，也能够实现。比方想要转生成另一个人、想要变成没有人能够认知到的存在、消除构成个体的记忆之类的，什么都行。

只不过，这样梦寐以求的人生，也会在短短几年内结束。

总之，当时获得果实的六个人，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死过一次，其中也有人是被我杀死的。

我……因为觉得魔女很诡异，因此当时只是假装吃了树果。

我看这个魔女应该差不多就快要死了，却一直没有死。

「该说是个体性差异吗？总之就是当下有当下的适应性问题。有时候吃了果实复生之后可以活上十年，也有过七年就倒下的状况。我想这次应该算是比较久的吧。」

「喔……」

在同样时间点死去的腰越同学和江之岛同学，几乎也是在同样时间带到达极限。所以，果实对这两个人的适应性差不多一样吗？搞不好他们感情其实不错。

我想象了一下两个平凡无奇的人，彼此都没有什么突出之处。

江之岛同学是为了摆脱罪恶而变成另一个人。他一直被腰越同学霸凌，最终无法忍受而痛下杀手，又因为不希望东窗事发，便重生为腰越同学本人。

不论外表还是记忆，都完全抢过来。

哎，只不过杀死江之岛同学的人是我就是了。

腰越同学当时似乎顺利复生活了下来，但我不知道他许下什么愿望。

因为在我跟他好好讲完话之前，他又死了。

「说到愿望。」

我抬起头看向魔女。

「你在重生的时候都许些怎样的愿望？」

八年前，是我帮助这个魔女重生。当时，我想魔女已经快要断气了，她还有余力想事情吗？还是想要做得像个魔女？应该不至于吧。毕竟她快死的时候，那顶红帽子还是在她身边。

「嗯……这个嘛……」

魔女左摇右晃，歪了歪头。

「这么说来，我到底实现了什么愿望啊……我连有没有实现都搞不太清楚。」

本人似乎无法掌握。

「好神秘。」

但魔女看来不太介意。一旦活得久，是不是就会像绑带松掉那样，用一种很悠哉的态度面对绝大多数的事情呢？该说是不为所动，或者说是已经心死呢？

不过或许就是这样，才能游刃有余。

某种别的铃声，混在被把玩的风铃声中响起。

「有电话喔。」

魔女抬脚指示我，我对她厚脸皮的态度感到不悦，但还是离开房间，心想反正一定是补习班打来招生或者推销电话一类的。会在白天打来的电话大多是这种。

之前有一通电话是说车站附近新开了一间宝石店，我只回了「祝你们生意兴隆」就挂了电话。魔女之前虽然预言，可以带着电话到处跑的生活即将来临，但一想到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接到这种电话，实在令我难以忍受。

我拿起鞋柜上面的电话听筒。我几乎不会主动打电话给别人。

「喂，藤泽家。」

我心想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因此口气不太好。

但听到熟悉的声音喊了我的名字，马上改变态度。

「啊，妈妈。」

是去上班的母亲打来的。

『……』

母亲没有说话。我不禁狐疑地甩了甩听筒，不过甩了又能怎样？

「怎么了？」

我问，但回应很慢才出现。

『你果然在家啊。』

接着听到深深的叹息。这声叹息传来的不是失望，而是安心。

我完全跟不上状况，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怎么了吗？」

母亲调匀呼吸，先以「是这样的」为开场白说道：

『有电话来通知说，你被海浪冲走消失了。』

「……什么？」

『我心想不会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于是打回家看看，然后你就很平常地来接了电话。真的觉得这什么跟什么啊。』

母亲的声音虽然快活，我却高兴不起来，有种头部被上了漆固定住的感觉。

「被海浪冲走……这说法好奇特。」

『细节不重要啦。话说你去了海边吗？』

「……今天吗？」

几天前我确实去过海边。

『今天。』

「今天我没出门。」

我也没去参加社团活动，只是随意跟魔女天南地北乱聊。我边回答母亲，边动脑思考。

就像虫子爬过那样。

我消失了。

话语和情报都不足够。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完全无法预料事态发展，不过心里对关于「我」的部分有底。

「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我说谎了。

『我也是，是不是认错人了？』

「可能吧。」

虽然我心想应该没有认错。

『哎，即使是认错人，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不过，嗯，呃……这样我就放心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没办法说出什么好话。

之后我们随口聊了两、三句，我才放下听筒。讲完电话，热气在一片寂静之中蠢动。

蝉鸣传不到集合住宅的六楼。

我决定回房间去。

「欢迎回来。」

魔女正转着帽子玩，而且是用高高抬着的脚玩。

看样子她并不特别宝贝那顶帽子。

「谁打来的？」

「据说我好像被海浪卷走失踪了。」

「咦，真的吗？」

惊讶态度也太假了点，脸上还带着笑容。

「难道眼前这个你，其实是幽灵？」

「这点子听起来不错。」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稀薄。

说不定从我再也不是姐姐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死了。

「总之先不开玩笑，确实有一个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对吧。」

有一个人的脸跟我一模一样，那个人许愿想重生成我，吃下我留下的果实，自杀之后变成「我」。因为七里太太太喜欢我（语病），所以那个人想成为我。

我祈祷不会再见到她，而这个愿望或许真的实现了，却给我一种事情变得复杂的预感。

拥有跟我一模一样脸孔的女生，名叫稻村。

过去是个天才，但现在只是把天才的残渣东拼西凑起来的女高中生。

第一次是我杀了她，第二次是自杀，第三次……还不清楚。

我家理所当然地有我在，所以即使她长得跟我一样，也不可能彻底变成我本人。原本她预定要带着七里远走高飞，所以我没想到她还留在这座城镇。哎，远走高飞说起来轻松，但我也很清楚实际上是很辛苦的事。

「状况虽然不明确，但应该就是稻村……消失在海里了吧。」

「为什么会这样？」

我才想知道。要说有关系的，应该只有跟她一起行动的七里。

是七里四处通知的吗？

「不知道七里现在怎么样了。」

「该不会一起奔向大海？」

「不知道……照妈妈的说法，好像只有我被海浪卷走了。」

「不然就是说明事情原委之后，被送回家了？」

魔女用力指了指自己，示意「就像我这样」。

这里几时变成你家？

「明明没有记忆，会有自己回到家里的感觉吗？」

七里跟我是高中同年级的同学，我们参加同一个社团，她超级讨厌我，然后被我杀害了。虽然因为她吃下了红色树果得以重生，但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似乎希望失去所有生前的记忆。她对于死者还能到处乱晃的状态持否定态度，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抗拒吧。

「有没有记忆不重要，家就是该回去的地方啊。」

虽然这个说法含蓄而意有所指，但我想应该没有特别含意。

这个魔女说出口的话里有非常多这种状况。

「我明明不想再有任何牵扯的。」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魔女低声说，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算是忠告我吗？

我默不作声，眼角余光瞥到魔女戴起了帽子。

「要不要去见七里一下？」

魔女的提议让我抬起头。

「为什么？」

「毕竟是你连累且杀害她，你该负起责任才对吧？」

「你连累了我们，有负起过什么责任吗？」

她的话毫无说服力。见我傻眼的样子，魔女「哈哈哈」地看向旁边。

「你的个性应该不会希望我负起责任吧？」

「……是啦。」

我认为责任这种东西，想负就自己去负，所以魔女没有说错。

但要我就这样欣然接受，总觉得有点不爽。

「不过要我去找她，我也……」

说起来，七里牵扯上这种鸟事，全都是我害的。虽然这部分我确实有责任，但只要我们一见面，麻烦事肯定又会开始，而且很可能会让七里变得更痛苦。

「而且——」

「而且？」

魔女没有问我是针对哪个部分说「而且」。

她明明就不懂得读心。

「她没有记忆了，肯定不认识我。要是这样的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找上门，只会觉得困扰吧？」

从七里的角度来看，会变成原本应该消失在海里的我再度出现，并且对她说「你好」。我不清楚稻村之前是怎么跟七里解释的，但这种场面想必很混乱。而要逐一解释这中间的谜团，等于要对七里阐明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要对她说，你已经死过一次，不久之后会再死一次。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魔女双手抱胸，有些唐突地问我。

「My name is？」

英语发音不太流畅。

「我不知道。」

「那，知道我出生的故乡吗？」

「你想说什么？」

魔女点了点头。

「关于我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在我俩之间成立。」

「……」

魔女似乎正在诉说某些积极正面的想法。

不过我停顿一下，思索片刻，歪了歪头。

「……有吗？」

我们之间有什么成立了吗？

「先当作有嘛。」

她这样建议。看来如果不先当作有，话题就进展不下去。

「那就先当作有吧。」

我以一种打开开关的感觉跟魔女建立了明确的联系。

「很好、很好。」

魔女看来很满意，但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虽然可以就这样刻意对一切视而不见，但这样子不会有爽快地解决事情的感觉，对吧？」

「这……确实是有这种感觉。」

这个夏天我失去了许多，却有一种事情还没结束的感觉。

我没办法斩钉截铁地说，七里的事情跟我毫无关连。

「我觉得你该去见见她比较好。老人家的建议意外地不可小看唷。」

的确，应该没有任何人比这个魔女更高龄了吧。

「话说回来，名字的话，我现在没有。」

魔女当场躺下，甩开一头长发说道。

「我报过许多名号，也同样舍弃过许多名号。但从我上次重生以来还没有名字。」

她依然躺着，只将眼睛转过来看我。她的眼眸和头发都带着一点点红。

「这样啊。」

「所以我正在募集名字。」

「太郎。」

「不错耶。」

「你起码选个『花子』吧。」

然后，魔女就这样在别人的被窝里睡起午觉。

我本来想把她踹开，但一靠近过去花香就变得浓郁，因此不自觉地停下来。魔女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花香，而最近的我一直嗅着这股香气。

从旁边看过去的魔女睡脸，完全没有经历了千年岁月的感觉。

所谓的事态是什么状况、是否有所关连，而解决又是指什么呢？

我在什么都不明了的情况下，隔天来到了七里家前面。

背后仿佛背了太阳般火热，感觉好像要从长头发的发尾开始燃烧。虽然我有点担心事件发生的隔天就来拜访是否太冒失，但若现在不采取行动，我觉得我会刻意忽视这件事。这么一来，我就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吧。虽然这样也不是不行，不过做点什么总比没做要好，所以我才在这里。

我与压在眼皮上的热气一同茫然地望着隔壁的房子。

那栋是稻村家吗？她家现在应该也是闹得沸沸扬扬，但相关消息并没有传到我这里。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的女儿死而复生，后来又失踪，稻村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想来应该真的跟作了一场恶梦差不多吧。

而造成这一切的起因几乎都在我身上，真可谓万恶的根源。

还有很奇怪的是，跟魔女有所牵扯的人类之中，现在只剩下我的肉体仍处于正常状态。只有我没有死，我是杀害他人的那一方。

尽管我杀了人，却理所当然般还活着。

昨晚让回到家的父母担心了，看到警察一起来到家里，老实说我真的很吃惊。原则上我算是杀人犯，但没人提及这点，所以我也没有被逮捕。警察问了我一些事情，但因为我昨天没有去海边，因此和事件完全没有任何关连。

因为消失在海里的我（暂称）还没找到，于是警方认为很可能只是单纯认错人。

『毕竟你的背影看起来很像昆布，确实有可能。』

可能个头啦那边的魔女。

附带一提，借住在我房里的魔女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

警察不会介入民事案件。这算民事案件吗？

我按下门铃。门铃表面热热的，按下去的时候有种松脱的感觉。

过一会儿，门板与影子动了。

一位体型与其纤细声音相衬的女性从门缝中现身，没先确认来人是谁就开门，未免太不小心了。当女性和我对上眼，似乎马上就发现我是谁。

「哎呀，好久不见。」

「……阿姨好。」

我认识七里的母亲。在小时候有学校活动，或者她来接送七里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我跟她见过好几次面。我低头致意，她招招手请我过去，所以我靠了过去。

七里的母亲给人一种看上去有如枯枝般不可靠的印象。手臂、腿部、脖子都很细，看起来非常脆弱，不知是不是因为血管浮现的关系。其中让我觉得与七里相像的部分只有嘴唇的形状，若碰触了那嘴唇，想必会是同样的触感。

「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对吧？」

「是的。因为社长一直没来社团，我来看看状况。」

我扯了个大谎。闻言，七里的母亲眼神飘移着说「这样啊」，显得不太平静。

「呃……」

我觉得她应该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明女儿的状况。尽管她不用解释，我也已经掌握了大致上的状况，但相对的，我也没有方法可以告诉她这一点，所以只能静静地等待。

窥探一下房里，一条与充满世间的明亮光芒偏离的微暗走廊直直往前延伸而去。

七里的母亲将手指抵在嘴边看着我，仿佛在评估什么。

过一会儿，她以一句「好吧」开头，接着说：

「其实我女儿好几天没回家。」

「咦？」

其实我知道。曾几何时我也变得可以这样面不改色地说谎了呢。

想起父母竟会为了这样的我而高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然后，她昨天总算回来了，结果一直在房里发呆，跟她说话也无法继续下去。问她有没有怎么样，她只会回答我『没事』……」

「是喔……」

「问她事情总有一种抓不到重点的感觉，她回应得有点尴尬……」

七里的母亲好像难过得快要啜泣的样子，叹息着说道。我边心想「想也知道是这样」边脱了鞋，将鞋子摆正放在七里的鞋子旁边，有种要绷紧神经的感觉。

「打扰了。」

「嗯。」

「我稍微看看她的状况……」

言下之意就是我马上会离开，但七里的母亲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如果是朋友来，那孩子可能会比较平静一点吧。」

「会吗？」

「我家孩子常常提起你。」

「……我吗？」

不是稻村？

「比方又输给你了，好气人之类的。」

「哈哈哈。」

完全没有出乎意料的部分。这就是我熟悉的七里。

至少在那个时候，七里认定我是敌人。

今天她会怎么看待我呢？

我经过走廊的时候偷偷看了客厅一眼，发现一架钢琴。七里难道会弹钢琴吗？现在想想，我对七里的认识确实不多，却下手杀了这么一个人。

如果我能多了解她一点，是否就能摸索出一条不需要杀害她的路呢？

……不可能吧。说来我接近七里的理由，就跟我要杀害她有关。

「她在二楼的房间里。」

「好的。」

我在楼梯前向七里的母亲点头后爬上楼梯，踩在楼梯上的脚步无比沉重。

上楼见到她之后，会怎样？

我在仿佛从墙壁渗透出来的蝉鸣声煎熬之下，只有心中疑问不断膨胀。

走完楼梯，来到一条窄窄的短廊。走廊旁边放了几个小纸箱，我看了一下，里面装了应该是小学时使用的绘画器具套组与习字书包。这是七里的吗？我将之与自身记忆重叠，感觉好像在偷看回忆。

心情仿佛景色倒映在污浊的水洼上。

我沉浸在些许回顾之中，接着才按照指示来到最里面的房间前面。眼前有两片木板，是滑开式的门，我该推开哪一扇门板进去啊？

我敲敲门。声音没有僵硬的感觉，形成回音。

『请进。』

明明只是几天没见，这声音听起来却像好几年没听过。

虽然我一次也没有来拜访过，不过原来探病会让人的心情变得这么沉重吗？

我打开门，这门的状况不是太好，途中有点卡住，让我花了点功夫。

说不定其实是因为我紧张导致手臂肌肉收缩。

眼前有一股很像在走廊小小回流的热气，以及延续到房间内的温度。

七里坐在床铺角落，正面直直看着房间出入口。

她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坐得直挺挺，姿势很漂亮，看起来像一尊摆设。发型跟来学校时不同，披散在肩膀。身上穿着应该是家居服的衬衫与短裤，胸前有戴着太阳眼镜、露出笑容的鲨鱼插图。那条鲨鱼用吸管吸着某种黄色液体，笑得非常开朗，感觉很像小学生会穿的衬衫。

我还在房间角落发现了冷气机，心里甚是羡慕。

「午安。」

我心想总之先打个招呼，七里仿佛瞪人般眯细了眼。

那跟我所知的表情很像，让我不禁狐疑地警戒起来。

「你到底有几个？」

代替问候丢过来的问题是这个。

「一个。个性这么恶劣的人要是有好几个，这里会变成一座讨人厌的城镇吧。」

我心想天气这么热，犹豫着要不要关门。不过感觉如果光线从走廊透进来，可能会改变交谈内容的导向，让我无法深究，所以还是关上了门。

她没打算开冷气吗？开一下吧。

「你为什么穿着制服？」

看样子她好歹知道现在放暑假。

七里抬起双脚将之抱住，把额头搁在膝盖上。

「嗜好。」

「因为嗜好而穿制服啊～」

七里「喀啦喀啦」地动着搁在膝盖上的下巴，这举止让她看起来分外幼小。若是以前，她绝对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这样的破绽。果然，现在的她只有外表跟以往相同，除此之外是另一个人。

所谓的记忆，或许真的代表一个人的一切。

「你喷了香水吗？」

七里的鼻子到处嗅闻。

「从你来了之后，就有一股花香。」

「花香……啊，别介意，花香其实很不错吧？」

「感觉讲话好轻浮……」

同住在一个房间内的魔女讲话习惯似乎影响了我，从同样是死而复生的七里身上好像也会散发花香，但没有充斥整个房间。或许是服用了大量红色树果的魔女，身上香气会特别强烈而已。

「你也是藤泽同学吗？」

居然被七里用「同学」称呼，感觉太诡异了，害我差点笑出来。

「我刚刚说过了，我就是我，只有一个人。」

我讨厌现在的自己，所以这种讨厌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其实我偶尔会在睡前想说，索性连一个都没有最好。

「喔……是双胞胎？」

「就说不是了。你问完了吗？」

「我还有成堆的事情想问。」

七里两脚的大拇趾互相磨蹭。

「看样子会花上不少时间。」

我瞥了天花板一眼。

「你不开冷气吗？」

「我还好。」

但我不好。

「身体冷了会徒增不安。」

「……」

七里抓着膝盖，抬起头。

「啊，我还满耐热的，不用担心。」

是要我不用担心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我跟她之间是不是会彼此担心的关系。

「那就好。」

「请坐。」

七里把蓝色的座垫放在地上。虽然我不喜欢缩短彼此距离，但既然她请我坐下，我也不好拒绝，于是坐了下来，变成稍微仰望她的姿势。

「我是以你没有来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担心你才来看看的名义过来的。」

「社团活动？我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原来连这也不记得啊。

「我想你看看自己的手掌就会明白了。」

七里按照我所说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微暗的环境直直凝视着。

「指结根部的地方有长茧。」

「那是竹剑茧。」

「竹剑茧的话，那就是剑道社了。」

七里张阖了手指数次，看着手掌的眼睛闪烁着。

「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都不了解。」

七里吐露自己的心境。我其实也不清楚七里消失掉的记忆到底到什么程度，照这状况看来，她毫无疑问丧失了相当多的记忆。

应该是从最根本、与自己相关的一切都失去了吧。

我想起高汤渣这个词。

「你有很多事情不清楚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是你自己期望变成这样。

七里眯细了眼。虽然囤积的热气给室内造成的闷热感有如要拧干身体，但七里却连一滴汗水也没流。不知道这是心里因素造成的，还是因为死人不会流汗。

在我家借住的那个魔女会流汗吗？她总是被花香包围，我无法嗅出差别。

「话说，我觉得好像曾经远远地看过你……那是我看错了吗？」

她应该是指当时在海边的时候吧。七里死而复生的时候，我确实跟稻村在同一片沙滩上。

「你应该很熟悉我的事情吧，不然也不至于来找我。」

「是啊，我想我比现在的你更清楚你的状况。」

我瞥了那可爱的嘴唇一眼，在七里察觉我的目光之前开口：

「跟我长得很像的人告诉了你什么？」

「什么啊？什么呢……我问过她的名字。」

七里稍稍歪头，她这个反应看起来有点抓不到重点，甚至让我觉得轻佻。

她跟稻村一起行动了三天左右……应该是这样，但难道不是吗？从她死亡起到现在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我觉得一问下去好像又要一脚踩进去一样，因此有些犹豫。若是我跟七里又有所牵扯，感觉实在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总之，有件事情必须先让她知道。

那是七里为何会丧失记忆，而我又为何会在这里的故事开端。

我抬起头。

见我态度突然正经起来，七里睁圆了眼。

「我杀了你。」

声音好像被热气薄膜包裹，听起来很沉闷。

停滞在我俩之间的空气微微震动。

「杀了？」

「是的。」

七里的身体会不会从内心开始发冷呢？

「你超级讨厌我，讨厌到想要杀了我。所以我们互相残杀，然后我活下来了。」

刺穿她胸膛的触感，已经从我的指尖消失。

七里突然站起来，当场转身，接着伸出手臂与双腿，弹跳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

好像一脚踹飞棺材盖子的稻村。

停下动作的七里弯起手臂，仿佛要展示她的二头肌。

「我觉得自己生龙活虎，你是不是弄错人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总算理解她行动的意义。确实，是个很活泼的死人。

「你不算活着，心脏没在跳动对吧？」

其他复活的人都是这样，我想魔女应该也是。

听我这么一说，七里将手按在胸口上，接着闭上眼睛憋气，似乎是借由停止呼吸的方式来听清楚声音。

「真的耶。」

七里抬起脸，睁大眼睛，表情变得柔和，也没有什么严肃的感觉。

跟我所熟知的七里南辕北辙。

这让我不得不去意识到她的死，甚至到了会跃动起来的程度。

「为什么我死了还可以活动？」

「因为魔女让你复活了。」

「魔女？是你吗？」

「我真没想到会被跟那种人相提并论。」

但我想魔女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总之，你死而复生……只是没有死前的记忆。」

我省略了中间的细节，总之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感觉生前的七里，不会喜欢我连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都说明。虽然我不相信死者的灵魂之类的说法，但人类总是被亡灵纠缠，脑海里有所谓的过去与回忆这种幽灵存在。

七里重新坐好，身子稍稍往前倾，将手肘顶在腿上，用双手支撑着脸。

然后就这样，像在估价般凝视着我。

「你可以很平淡地说出很有冲击性的事情呢。」

手指掐进脸颊，抬起头的七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好笑。不过我看她的样子也是相当平静，或许只是因为太惊讶而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因为又不是我死，没什么好惊慌的吧。」

七里没做出什么反应，依然保持着一张好笑的脸看着我。

「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呢，虽然外表看起来那么相像。」

看样子是把我跟稻村比较之下得出的感想。其实我也抱持相同见。

七里顺势往后倒在床上，大大伸展手臂，腹部微微起伏。虽然心脏没有跳动，但似乎还是会正常呼吸。

她先是深吸一口气，停了一会儿才一口气吐出。

「那我算是刚出生了。」

七里的手脚直直伸出。

「刚出生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嗯，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七里自言自语嘀咕着，因为她躺下时面对着墙壁，很难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听得到她反复说「这样啊、这样啊」之类的低语，所以我猜想她应该是接受了现况……这样算是解决了吧。如果她的心脏没有停止跳动，很难确定她到底会不会相信我。

等着她的这段时间开始冒汗，我用指尖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有点想要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

「我能告诉你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我一起身，七里也随着起来。

「你要回去了？」

「嗯。」

该说的事情大致都讲完了。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慢，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应该不是出于好心才来的吧。」

被她看穿了。虽然她没说错，但被这样一问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来的。

「我是认为来了之后，就会知道我来该做些什么，所以才来的。」

感觉很像实际去当地实习，让我想起野外教学。

当时，我究竟是为什么会走进森林深处呢。

过了好几年，过去的自己也变成了他人。

「感觉你实际上跟外表不同，还满随便的耶。」

我鲜少有表情变化，所以常被说是个淡然的人。这样算是认真吗？不过我自己觉得会明确地表现出情绪的人才真的是认真的人吧。

「然后呢？」

「完全不懂。」

我说完走出房间，场面立刻被七里追出来的脚步声弄得热闹起来。

「我送你。」

「不必了。」

「嗯，我就想你会这么说。」

这时七里首度露出笑容。她说过冷了会觉得不安，所以现在她觉得热了吗？

我甚至以为七里是爬虫类。

走下楼梯，七里的母亲靠过来，她应该一直在楼下关心上面的状况吧。七里一副觉得麻烦的东西靠近过来般缩了缩脖子，耸起肩膀。

「呃，我送一下朋友。」

她的说话口气略显尴尬，不像是一般小孩对父母说话的态度。

「这样啊。」

七里母亲的反应也很僵硬。她瞥了我一眼，稍稍点头后，才消失在走廊深处的房间里。那个人若是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好事，肯定不会原谅我吧。

应该说，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原谅我吧。

但是，谁是我朋友呢？

七里光着脚从走廊走下玄关、打开门，洒进来的阳光让她眯起眼。这样的反应跟她准备前去社团活动的表情重叠，我有种好像看到很怀念的景象般的感觉。

我穿好鞋子，打算走出七里打开的门。

这时七里回头过来。

有如一改态度般直直凝视着我。

「怎么了？」

七里对着停下脚步的我笑了。

「我想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死过一次吧。」

她是突然领悟了些什么吗？我表现出惊讶态度，七里就——

「因为现在，我没有讨厌你的感觉。」

这比她平时挥下的竹剑更添几分锐利。

然后浅浅地撕开了我的某个部位。

「……这样啊。」

「嗯。之后再见了。」

打开门的七里跟我擦肩而过，回到家中。

因为玄关逆光，我无法得知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七里家，独自走在白天的阳光下。

热气堆积在后颈，我在一种仿佛体验到夏季下雪的感受中向前，大大跨步、直直地往前迈进，甚至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往集合住宅区走去。耳鸣愈来愈大声，即使如此我仍持续向前。

现在的我有些不冷静。

「说那什么奇怪的话。」

果然一旦变成植物后，血液就不会再流动了是吗？

居然会对宣告杀害了自己的对象说「不讨厌」，脑子根本没有正常运转吧。

待看见红绿灯之后，我才做出迟来的回答。

「不会再见了。」

勉勉强强算是活着的人类和死人相遇，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思想顽固的七里应该会这样认为。

事实上，应该再也无法与我所知道的她见面了。

我边心想真是麻烦事一桩，边抹了抹冒出汗水的额头，撩起头发。

随着这个动作，略显压抑的夏蝉合唱轻快爽朗地传进暴露在外的耳里。

蝉在去年夏天也鸣叫着。在那之前，以及更之前亦然。

蝉鸣听起来虽然相同，但每年都是不同的蝉在鸣叫。

就算想分辨，也完全听不出差别。

「欢迎回来。」

趴在床上反弯起身子的魔女丢话过来，那姿势真让人想一脚踩在她背上。我从因为晚上要睡在橱柜里，所以总是仔细做着伸展操的魔女身旁走过，在椅子上坐下。

活得这么自由自在的人在家里住了下来，父母还是没有发现吗？

虽然被发现之后困扰的是我……会困扰吗？

「……我累了。」

本来想说「我回来了」，但我刻意不说清楚。

「有什么好事吗？」

「你的耳朵是没开洞吗？」

魔女停止伸展弹了起来，在灯光下把一只脚抬起来转啊转的。

「很奇怪喔，伸展身体的时候会听不太清楚。」

「可是你中间好像就听见了。」

「喔唷。」

魔女失去平衡倒在我的棉被上，而且还不让开，直接躺在上面。

「你不要睡在那上面啦，棉被会沾到花香。」

「她还好吗？」

看样子她的耳朵不是很灵光，让我想帮她多开两、三个洞。

「心脏不再跳动的人还有好不好可言吗？」

「你要因为这点小事就歧视人家吗？好过分。」

「这是小事吗……」

平常来说应该是死活问题吧，如字面所述。

「虽然我理智上很清楚，但她跟以前的七里真的天差地远。所以我觉得即使我去找她，也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这种事。」

魔女非常轻易地否定。她明明不知道我们有些什么样的互动，还能说得这样一派轻松，真让我有些佩服。

「反正你一定会跟她说是你杀了她啦、还有她已经死了啦之类的对吧？」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因为不想承认而无法老实地回应魔女。

「……然后她还说什么不讨厌我之类的，脑袋里搞不好已经开满小花了。」

如字面所述。

「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啊。」

「你知道所谓的朋友是什么吗？」

「是很美妙的关系。」

魔女如此断言。她维持躺在床上的姿势，干脆俐落地说。

「没有利害关系的连结将成为理由，并转化为驱策自己的动力。」

「……」

「哎，不过我自己也不是很能理解这类状况就是了。」

「你不理解喔？」

魔女先说了「啊我又没朋友～」然后话锋一转说：

「不过啊——我好歹知道就是因为不理解才不打紧。」

魔女有如反刍方才所作的梦一般，轻佻地说出口。

难道这句话里带有所谓岁月的魔法吗？我竟然觉得可以接受。

「……我不想被不明就里的事物推着跑。」

即使如此，我还是尝试反抗了魔女所说的话。

「所以你才总是这样态度带刺吗？」

「如果看起来是这样，那应该就是吧。」

「我觉得你还是舍弃故作别扭就能高人一等的幻想比较好喔。」

魔女这番话意外地尖锐，让我傻眼。

「你在教训我？」

「分享经验罢了。」

魔女竖起食指，然后以那只手指为中心，用另一只手指划圈。

「人一别扭，通常会花很多时间绕圈子才能得出结论，这么一来就会错过机会。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这样。」

「……」

魔女的比喻有如星星在我脑海里闪烁围绕。

感觉以前好像也听过同样的话。

这让我有些在意，但那只是被风吹起的纸张翻起来一下那种转瞬间的察觉，一甩头就消失了。若是如此，想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我于是没要强行回想起来，拄着脸颊发起呆来。

感觉最近过得很眼花缭乱，不过若是稍稍冷静下来思考发生的事情，就知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有着一点关连的老朋友们死去。

然后七里还在镇上。

就只是这样而已，并没有特别发生些什么。

没有人可以证明我杀了谁。

如果我抱持不想有所牵扯的意思，就都是些已经了结的事情。

「哎，就是我觉得你坦率一点会比较可爱的意思啦。讲这么多话，我累了，睡一下午觉喔。」

魔女边打呵欠边往壁橱走去。装什么可爱啊你。

「你真是自由自在呢。」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啊。」

魔女清爽地「哈哈哈哈」笑着。确实她的态度总是很轻佻。

没有什么必须守护或拘泥的事物，或许也是一种生活态度吧。

如果这样可以维持自我。

魔女熟门熟路地钻进壁橱里，但她没有完全阖上纸门，留下一点空隙。魔女的眼睛从那里浮现，在黑漆漆的缝隙里闪出红色的点。

「这样很诡异耶。」

「我啊，其实觉得——」

这个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耳朵里塞满植物的魔女，不管做什么大致上来说都很单方面。

与对方的关系以及自己的态度什么的，对自由奔放的魔女来说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吧。

「那个叫七里的女孩，说不定期望的是别的事情。」

「咦？」

魔女眯细了眼，仿佛一只猫。

「你想知道吗？」

「要说就快说。」

「她想跟你好好相处。」

魔女轻巧地抛来我从没想过的事情。

「啥？」

「重新建立一段崭新的关系，并与你好好相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消除了名为记忆的障碍。」

这么说完的魔女又接着嘀咕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清楚。

「这算什么啊？」

为什么七里会想跟我好好相处？

甚至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不惜一死。怎么可能？

确实。照原本我们的关系来看是不可能亲近彼此。我跟七里都不是那种坦率的人，而且很顽固，一旦认定与对方的关系，就不可能改变这样的认知。这么一来，魔女说七里想要将之回归成白纸的推论好像也……可是她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会有想要跟我亲近的念头？我实在很难想象，无法接受死人仍能行动的七里，甚至抱持愿意舍弃这样的认知也想要实现的愿望。

是因为我亲了她吗？这有关吗？有吗……不过，也无法保证魔女的说法肯定正确。可是七里现在又说不讨厌我之类的傻话……呃呃，咦？

事情变得错综复杂。我迷失了思绪的开端，无法妥善收尾。

「啊，我说这话没有任何根据唷，晚安。」

说完想说的话之后，魔女立刻关上纸门。

这家伙只要随意抛出忽然想到的事，就可以让人困惑无比，真的很有魔女风范。

我心想要不要去踹纸门一脚而抬起脚，但又觉得不是这样而放下脚，哼了一声，心想什么跟什么啊。

「真是愚蠢。」

那个七里怎么可能追求如此纯真的事情呢？

「……应该，不，一定。」

老实说，我并没有探索她的内心到足以断言的程度。

不过死人不会说话，我也无法从她口中问出正确答案。

我只是徒增不干不脆的烦恼罢了。

「啊啊，好想弄个清楚喔……」

就算强加理由也好，想要弄懂不清楚的事，好好做个了结。想要莫名地闭上眼，随波逐流般度过每一天，怠惰地浪费时间。

但我想，用这种便宜行事的方法解决事情，终究无法消除那股灼烧背部的焦躁感。

这就像是没有拿出来解题的参考书愈堆愈高，令人窒息。

虽然会随意翻阅参考书，找找看有没有可以解开的问题，但这样也很厌烦。

今年真的是最糟糕的一年暑假。

该做的事情很多，却比什么都煎熬。

——我在这个夏天，会有事情无法做完。

目前我只能确定这一点。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藤泽②

身为姐姐的我，当然有个妹妹。

但妹妹因为出车祸而结束了一生。

事情应该要就此结束。

血亲死去，宣告自身立场的关系丧失。

一般来说，应该将之当成是一件伤心事并且接纳它。但我想，我是因为无法面对失落，所以选择了别扭的生活方式。

无法认同原本该存在的理所当然，我于是煞费苦心寻找过去道路的延续。如果能够照亮我的去路，就算会变成恶徒也在所不惜。

结果，我觉得我找到了那条路，并毫不犹豫地向前。

失去了很多，没有任何东西留下。

我明明觉得自己哪里也去不了，却无法停下脚步。

无论是陷入深渊之中，还是走错了路，都不会停止。

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在哪里呢？

「你的电话。」

「……咦，谁打来的？」

母亲探头进我的房间，我回头看过去。虽然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里非常焦急。

因为刚刚魔女还在我的床上打滚，跟我天南地北随便乱聊了很久。

我从椅子上起来的时候，不经意确认了一下，魔女确实躲进了棉被里头，但隆起的被窝怎么看都觉得会穿帮。母亲只要多看一眼，应该立刻会发现不协调之处，而且魔女的脚还稍微露出来了，她到底有没有想要躲好啊。更别说电风扇吹的方向很奇怪。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急忙离开房间，像是要推着母亲的肩膀那样往玄关走去。

「就算你推我，我也不会一起去跟你讲电话喔。」

是这样没错。

「电话是谁打来的？」

因为母亲刚刚没有回答我，我于是再问了一次同样的事。

「七里同学。」

「呃……」

虽然多多少少有猜到，但没想到真的是她。

「还有你啊，房间用的芳香剂不会太刺鼻吗？」

母亲边吸着鼻子边叮咛我。

「啊啊，嗯。」

确实，我也觉得香气一天比一天浓烈。

「花香很明显，虽然我不讨厌就是了。」

母亲悠哉地说出这番话，我于是顺势推着母亲来到玄关。

听筒放在一旁的电话正等着我接听。

「你还是有朋友嘛。」

就算对象是我，但这个当妈的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吗？我瞥了速速离开的母亲一眼，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挂断电话，最后还是接起来。

「喂。」

『啊，晚安。』

声音听起来好开朗，只让我觉得非常奇怪。以前七里跟我讲话的时候声音会压得更低一些。

「晚安……有什么事吗？」

从白天见面到现在还不到半天，难道她有什么话忘记说了吗？

我倒是有。我忘了说大概过个六、七年，她还会再死一次。

『我明天会去参加社团活动。』

「请便。」

『你也跟我一起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试着思考了一下还是不懂。

「为什么？」

『你是副社长对吧？』

她接着补充「是母亲跟我说的」。

『而我好像是社长。』

「是的，很了不起。」

生前，七里从未因为这件事情骄傲过。我想是因为七里只是自愿当社长就当上了社长，而我是获得大家的推荐才成为副社长吧。身边的人似乎都认为，我做事确实、可靠。

啊，或许是这样没错，我的确很确实地杀了人。

『因为我这个社长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希望你来帮我。』

「你为什么要去社团活动？」

『咦？因为我是社长啊。』

七里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似乎是。』

大概因为有点没把握，她又如此补充。

「你毫无疑问是社长，是你自愿说想当的。」

『我完全没印象。』

她到底还保留了哪些记忆呢？日常生活所需的知识似乎都有，但与塑造七里这个人的特征与个性等相关的部分是不是全都抹煞了？

『事情就是这样，明天来社团活动吧。』

「……不好意思，我明天有事。」

『你说谎吧。』

「的确是说谎，麻烦你不要拆穿我在说谎的事实好吗？」

『照你所说，以前的我非常讨厌你对吧。』

总觉得对话内容有些对不上，我用指尖「咚咚咚」地敲着地板。

「是啊，简直是水火不容。」

『你也讨厌我吗？』

「……还好，普通吧，没有想过讨不讨厌。」

『啊，那就没问题，明天记得要来喔。』

我故意不明确回答，但完全被她说死了。我是否该说跟纳豆一样讨厌？

居然会体贴故人，真不像我的作风。

「我说你啊。」

『我会等你。』

留下这句话之后，电话就挂断了……喂喂喂喂。

竟然想在骗子身上寻求诚实，这已经不是愚蠢可以形容，根本是走错卖场吧。

我放下听筒，发出叹息，觉得肩膀变得更沉重。

「什么事啊？」

母亲从房间探出脸问我。她又是在介意些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提醒我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喔……」

「你那是什么反应？」

「她没有说别的吗？」

「别的是指？」

不管对方是谁，被母亲这样追问交友关系都不会太愉快。或许我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在态度上了，母亲于是明说：

「因为就是她跟警察说你消失在海里的。」

「啊啊……」

原来母亲还在介意这个。嗯，是该介意没错。

「我们真的只有提到社团活动的事，那个社长无法忍受社员跷掉活动。」

不过那其实仅限于其他社员，说不定我没有出席的时候她可乐了。我边说「没事没事」边拍母亲的肩之后，回到房间。

房里的魔女已经钻出被窝，如果开门的不是我该怎么办啊。还有，她实在不应该这样大剌剌地一脚踢飞别人的棉被。

「欢迎回来。」

「……」

即使只是短暂离开房间，魔女也会用同样的话语迎接我。

但我没有用「我回来了」回应她。

要是回应了，感觉魔女待在这里就会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折好应该是被魔女踢飞的棉被，跟她说明电话的内容。

「是七里打来的。」

「喔，找你去约会吗？」

「叫我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啊，的确是该去。」

魔女笑得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没理她，躺在重新铺好的床上。

伸展手脚大大呼了一口气之后，感觉到重力压着肋骨。

「麻烦。」

「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理由呢。」

「无论是她打电话过来、我得应付她、父母在意这件事、甚至是明天有约，所有事情全都很麻烦。」

我举高双手，表现出想要抛下这一切的念头。

「只要死了就能从许许多多的事情之中解脱喔。」

跑来我身边躺下的魔女开心地低语。这家伙已经彻底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食客，或许偶尔也想表现一下魔女该有的样子。

「很可能会变成像我这样。」

「我死都不要……」

「俗话说人要趁年轻时多方尝试。你要不要死一次看看？」

「一般来说，死一次就玩完了。」

所以尽管麻烦，每个人还是非常认真地活过每一天。

我起身，但魔女仍然躺着。要是不管她很可能会当场睡着。

「行动电话普及之后，父母应该比较不会这么爱管闲事了。」

「手上握有专属个人的电话，不就代表怎样也逃不掉吗？这还比较讨厌。」

魔女笑着说「有道理」。当她对我一笑，花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我看着活体芳香剂魔女在床上打滚的样子，突然想到一件事而开口询问。

或许是因为我渐渐习惯她在房里，觉得有些发寒吧。

「你什么时候要离开？」

与其说是要赶走她，比较像是问她什么时候要退房。

虽然这是我的声音、我所说的话，但自己都不清楚我的情感到底偏向哪边。

被我这么一问的魔女翻个身，目光四处飘移。

「要离开的话是现在就可以离开，但我想说你可能会觉得寂寞。」

「不，完全不会，我说真的。」

「哎唷，你真不坦率。」

魔女戳了戳我的腋下。我傻眼地回看她，只见她呵呵笑了。

接着闭上眼，完全不管我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万岁～」

「你真的很不坦率耶～」

「……」

「你真的很不坦率耶。」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不过，这个嘛。」

魔女起身。我才想说她改成趴下的姿势，她的手就握了过来，接着被她顺势像是要压住我般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长发飘逸，一条红线在我眼前划过。

在洒落下来、足以令人反胃的花香中，魔女贴近了我。

贴近到可以碰触彼此鼻尖的距离。

即使离我这么近，我仍听不到魔女的心跳声。

「如果你真的要我离开，我就走。」

魔女的气息落在鼻头，甜美到甚至令人觉得有些扰人。

「毕竟我无法违抗你的命令。」

「……为什么？」

「你认为是为什么？」

魔女的身体形成的影子完全吞没了我。

我在暗影笼罩下凝视着魔女。魔女没有尖尖的鹰勾鼻、没有瘦弱干枯的皮肤，也没有沙哑的声音，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一旦被黑暗围绕，潜藏在双眼中的红便显得格外突出。

跟红色树果在人死之际绽放出的花朵同样颜色。

我对着微笑等我回答的魔女说：

「你出去吧。」

「你真的很不坦率耶。」

魔女戳戳我的脸颊，而且还是左右交互着戳。

我就猜到是这么一回事。

「你根本没打算离开嘛。」

「唔耶～嘿嘿嘿。」

看着边笑边打滚离开想带过话题的魔女，我只能叹气。

「毕竟有屋顶～和墙壁～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啊～」

「不要唱歌啦，很吵。」

虽然我提醒她也不会住嘴，但因为她打滚太多圈，撞到墙壁，所以基本上算是闭嘴了。

这一撞好像撞到脚趾，于是见她抱着脚挣扎。

「你活着都在想些什么啊？」

「不知道。我是打算在想活的时候活着，想死的时候就去死。」

「啊，是喔。」

「不过想死就去死的这种心情，一般人应该无法体验吧。」

魔女问我，这样算奢侈吗？我认为这说不上奢侈，只是一种不幸。

居然连这种事情都要先决定好才行。

「今后能干的人不只会被要求活着时的态度，连怎么死都会被要求要有独到之处喔。」

魔女搔着掀起的衬衫下的腹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我开始有点佩服自己了，居然能陪魔女这种只像是政治冷感的人所做的无关紧要发言扯这么久。

「虽然我不知道会怎么死，但我从小就想要上天堂。」

如果能够到达天堂，我相信就可以见到妹妹。

就连拯救倒在森林里的魔女，也是为了自己想去天堂所铺的路，结果却让很多人下了地狱。现在回想起来，既然这个魔女当时戴着那样的尖帽子，真该多加提防一点。

「天堂啊。」

魔女一副没兴趣的样子嘀咕，凝视着尘埃飞舞的天花板。

「你一次都没看过吗？」

「没有呢。就算有，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魔女用下巴示意我快说，那样的态度彻底抹煞了我该回答的理由。

「跟你无关。」

魔女笑了，爽朗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嘲讽感。

「反正，我应该也上不了天堂。」

「是啊。」

我闭上眼。只要闭上眼，不管什么时间、人在哪里，黑暗都会降临。

「说得没错。」

这让人很难过。

七里在剑道场等我。

「欢迎。」

她迎接我的笑容让我整个人僵住，因为那笑容太过爽朗，没有丝毫苦闷。

我甚至觉得全身发寒。

差点忍不住想问：你到底是谁？

「你果然还是来了。」

堵在入口的七里伸出手来想跟我握手，她话中的「果然」让我有点不悦，于是没有理她。

翌日上午，结果我还是来学校了。

因为魔女不负责任地一直赶我来，我无可奈何只好来一趟。那个魔女跟着我一起出门，顺着观光客人流消失在镇上。

该不会又去咖啡厅打电动吧。

「用『藤泽同学』称呼你就可以了吗？」

虽然握手被我拒绝，但七里并不介意。

「就算你这样问我……我觉得随你喜欢的方式就可以了。」

「之前是直呼本名吗？还是有加『同学』？」

「你之前叫我『小泽』。」

七里惊讶地表示：「真假？」但我才想对她的反应说：「真假？」

「我们感情不太好吧？」

「非常不好。」

「那你是怎么称呼我的？」

「七妹。」

「骗人～」

骗人～

我脱下鞋子，将之好好放进鞋柜里。道场面积与社员人数和社团成绩不成比例，非常宽敞，据说是原本同时兼作柔道场才会这样。道场里面有男女更衣室，也设有洗手间，跟其他社团的小小社办简直有天壤之别。

入口旁边甚至摆放了椅子让人可以在这边坐着等人，但大抵来说都被社员拿来放东西。上面堆满了男生的包包，女生并不会把包包随手放在这里。

「叫你『小泽』感觉跳太快了，总之先以『藤泽同学』称呼吧。」

「就这么办吧。」

小泽到底是谁啦。

我进入更衣室，没有看到其他社员。我先打开通风用的小天窗，才指了指右边的橱柜。

「那是社长的橱柜，上下两层都可以用。」

七里伸手摸摸分成上下两层的橱柜门，看起来像是想要回想些什么，但绷紧的嘴角并没有放松。打开橱柜后，她取出手巾。以前的她似乎对这条手巾特别有感情因此很宝贝，但现在只是茫然看着它而已。

我先把包包放进橱柜之后，开始脱下制服。七里看到我这么做，不禁睁大眼睛。

「怎么了？」

「不是，因为你突然就脱了。」

「要换穿道服啊。」

我用眼神催促她，表示「你也该换衣服」。七里打开自己的包包，摊开蓝色道服上衣，接着摊开和式裤，从右到左仔细打量。

她还记得怎么穿吗？如果连这也得教，实在有点麻烦。

「啊，七里。」

社员进来了，不过就算被叫了名字，七里也没有反应。

我看到社员歪头狐疑，于是提醒了她一下。

「有人叫你。」

「咦？啊，有有。」

七里连忙回头，看着社员的脸，虽然理所当然不认识对方，但还是回应了。

「早安。」

「早，你感冒好了吗？」

「感冒？啊，嗯，已经没事了……是吧？」

为什么要问我？看来她没来社团的理由好像是感冒了。七里基本上不可能跷掉社团活动，应该是她家人这样回报的吧。

毕竟失踪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太好。

我穿好道服上衣、套上和式裤，再瞥了七里一眼，她总算开始脱下制服了。

我从社办角落放竹剑的地方抽出自己的竹剑，社员们的竹剑分别插在那个倒过来放的红色啤酒箱，甚至还有已经解体、派不上用场的竹剑插在那里，远看就像一片稻田。

「我的是哪一把？」

衣服脱到一半的七里问我。

「剑柄上有写名字。」

我转着啤酒箱，找到七里的竹剑。七里看着那把竹剑笑了。

「好像小学生喔。」

「你每一本教科书上面也都有写名字。」

七里「呃」了一声扭了下眉。

「小学生，快点换衣服。」

我离开更衣室，边叹气边走向道场，先向几天没造访的道场行了一礼后入内，三三两两的社员「嗨」、「唷」地跟我打招呼。

我随意回应后，直直走进道场，并特别留意尽量不要踏出脚步声。木制地板在夏天显得温润，冬天则会冷得跟冰块相比也毫不逊色。我坐在堆积在道场角落的体育课垫子上，等七里过来。

七里比刚才来到更衣室的社员们晚了几分钟才现身，从来不会忘记在道场入口行礼的她彻底忘了这件事直接出现，往我这边过来。

「道服有没有穿得怪怪的？」

她平举双手，向我询问她身上道服的感想。

「还可以。」

「还可以是怎样？」

「就是现代人穿着和服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啊？」

比起这些，我从垫子上起身带领着七里，她也乖巧地跟上来。看着她担忧地跟在我后面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妹妹。其实妹妹并不会跟在我身后，可是不知为何给了我一种两者共通的错觉。

我领着七里来到道场里收着她护具的地方，打开网状门，拿出里头的护具。头盔、手部、护胸、腰垂，还有妥善折好的手巾也拿了出来。

我将护具放在七里面前，七里蹲坐下去，拿起自己的护具。

「你知道怎么穿护具吗？」

「嗯……大概。」

举着头盔和手部护具端详的七里略显不安地点点头。她先戴上手部护具后，就发现这样不行，立刻将之卸下来。

「护具不会马上穿，在穿上护具前会先简单地活动身体。」

「什么啊，你早说嘛。」

七里握着竹剑站起来。我真想说我又不是你的监护人。

但至少身为加害方，我还是觉得自己有一点责任。

七里的脸凑过来，小声对我说：

「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开始会前后滑步挥剑。」

七里收回下巴点点头，接着转向其他社员。

「呃，我们开始挥剑吧～」

平常她不会这样宣布，而且讲话的口气也没有这么悠哉，所以所有社员都傻眼了。

七里偷看了我一下，仿佛在问她哪里做错了吗？

我别过脸，一副别问我的态度。

看样子，今天一整天都会是这个样子，我现在才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但这样的担忧只对了一半。

虽然下达指示的方式不太干脆，然而一旦开始活动身体，挥舞竹剑的方法与脚步运用的方式就变得熟练。她本人一开始似乎也很惊讶，但渐渐就习惯了。

尽管身体找回了原有的灵巧，不过她还是会来问我挥剑要挥几下、接着该做什么、怎么把手巾绑在头上、练习该做些什么等等，不管谁看了都会起疑。遑论练习时社长和副社长竟然走得这么近，明显有问题。这样被投以奇异的眼光只会徒增我的困扰，所以，练到一半我干脆直接接下发号施令的工作。毕竟原则上七里是感冒，只要说她喉咙还不太舒服就可以糊弄过去。

基本上顾问老师不太来看我们练习，所以我们会自行决定练习内容，并适度地完成。这种练法当然不会进步，除了七里以外。

完成了一如往常的训练之后，最后会以简单比赛的形式对练。七里一直以来都是指定我当对战对手，而每次这项练习结束时，也都会远远超过正常的放学时间。

「我要跟藤泽同学对打吗？」

「嗯，一直以来都是。」

而且还会率先找上我。其他社员在轮到自己之前会先拿下头盔，在一旁等待。

「你是想痛揍我这个外行人一顿吧。」

七里「哼哼～」地眯着眼看我。

「真是乐观的想法呢。」

「你个性好恶劣喔。」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

「确实说过。」

七里不知为何显得很开心。

就这样，我跟七里之间的比试又开始了。

因为练习流下的汗水，我额头和背上都黏黏的，道服的触感很不舒服。每次到了夏天，我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选择加入剑道社；到了冬天，又会怨叹脚底为何如此冰冷。

附带一提，其实是我先入社之后，七里才跟着入社的。

七里架起剑，我也照做。

我又跟几天前杀害的对象刀剑相向。

我真的杀了她吗？甚至连与魔女的相遇都可能是仲夏夜之梦。

奇妙的事情就是会发生。

练习开始。

「咦？」

七里动了。

我看到她动作的瞬间，已经被击中了面。

在感觉到疼痛之前，先有了不可思议的情绪。

没有一直以来那种「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肌肤与双眼感受到的、预兆般的警讯，甚至没能令身体自然地采取最佳行动。当我回神的时候，七里已经与我擦身而过。

我就这样干脆地被她击中。

彻底的失败有如水流在板子上那样瞬间消逝，我心里甚至没有涌现任何感慨，周遭社员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景象而散发出困惑的气息。另一方面，命中我的面的七里打完这一记之后，立刻摆好架式准备下一次交手，感觉她并不把命中我的面这件事看得多么特别。

判定有效的三面旗子举起。

裁判尽管困惑，仍下达指示，催促七里回到定位上。七里慢了一拍才略显不安地回去，似乎正隔着头盔用眼神问：「我这样好吗？」我虽然不太确定，还是点了点头。

我重新摆好架式，正面跟七里对峙，并理解了。

既然是另一个人在使用七里的身体，我当然赢不了，因为七里就是投入了这么多时间与热忱练习。

我忍不住想笑。她实力这么坚强，过去却连一次也没打赢我过，到底是多不擅长应付我啊，难怪会把我当成天敌。

在那之后，我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来到蝉鸣声与太阳高挂的时间，我们完成了一整套的练习，所有人跪坐在道场内，接着只要默祷一会儿就可以结束练习。这是我第一次在输给对手的状态下结束练习，情绪上有点浮动的感觉。

摘下头盔后，好像能看见从头顶冒出来的热气，我一阵茫然。

跪坐在我身旁的七里，边放下竹剑边说：

「身体真的会记得动作耶。」

「是喔……」

我正想回话时倒抽一口气，因为摘下头盔的七里眼角泛出了泪水。

泪珠与轻易滑落的汗水不同，一直噙在她眼里。

「你……」

「怎么了吗？」

她本人似乎只介意热气，并没有意识到泛出的泪水，可能觉得眼角泛出的水滴也是汗水什么的吧，只见她并没有任何感慨地拿了手巾将之抹掉。

「……」

「藤泽同学？」

七里顶着被汗水和手巾弄乱的头发，歪了歪头。

完全没有剑拔弩张气势的她，也没有板着一张脸，只是直直看着我。

在剑道场入口曾一度感受过的寒气，再次窜过我的背部。

「没什么。」

我没有提点她，转而面向前方。

因为我觉得，泪水并不是眼前这个她所流的。

「要不要去一下别的地方？」

「啊？」

先关上橱柜门的七里唐突地邀约我。

虽然我脱衣服比较快，但换穿上衣服的动作是七里比较快一点。

「为什么？」

感觉好像在哪看过这个场景，只不过当时我和她的立场正好相反。

「回家也没事情可做。」

七里边说，边用手按住翘起来的头发，但只要她一放手，头发又会翘回去。

「你应该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吧，例如了解一下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七里以「对，就是这样」表示同意。

「所以才希望你带我去镇上绕绕。」

「你找别人吧。」

「可是只有藤泽同学知道我的状况啊。」

虽然我觉得她跟家人坦白丧失记忆的问题也没关系。

「总之你先让我换好衣服。」

要我不穿裙子跟人讲话总觉得不太安心。

「啊啊，好，请。」

七里退后一步，然后在更衣室外面发现镜子，于是到镜子前面整理起乱翘的头发。以前的七里会用把头发整个绑起来的方式带过这个问题再回家。

我边犹豫着要不要跟她说，边穿上裙子，接着把包包的肩带挂到肩上。

虽然我尝试默默开溜，但离开更衣室的时候身影映在镜子上，七里自然没有漏掉。结果，还是没能整理好头发的她回过头来，以一句「我们走吧」催促我。

我不记得我有说要去啊。

「啊，我忘了拿包包。」

七里折返回更衣室，我侧眼看着她钻过我身边，也先折了回去。

我看着打开橱柜、打算拿出里面东西的七里，背部倚靠在墙壁上。

更衣室里没看到其他社员，窗户也已经关上，只有郁闷的热气像是云朵般堆积在此。

我先呼吸一口气，才开口说：

「我昨天应该也说过，我可是杀了你的凶手喔。」

「虽然你这样讲，但我什么都不记得咩。」

回过头来的七里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而且，我现在像这样活得好好的，所以不太介意咩。」

我脑袋里想着，从刚刚起她讲话的语尾有很多「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这般积极的态度到底打哪来的？我所知道的七里，是个有点阴沉、只会向后看的人，甚至有一股想要烧光过去而不断燃烧的激情。

但现在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普通开朗的死人。

「现在你虽然这么说……」

我含糊其词，不确定到底是否该说。如果她因为自暴自弃而扑上来，这次我真的会惨败。我怕死吗？怕是怕，但偶尔也会想，如果能从纠缠着我的众多杂事之中解脱，就这样死去似乎也不错。

我想，这大概离幸福非常遥远吧。

「藤泽同学？」

将包包背带斜背着的七里放开自己的脸颊，等待我发言。

我……

「虽然你还活着，但大概只能再活个六、七年……左右，然后又会丧命。」

我告诉比自己还不幸的人这项残酷的事实。

七里先是歪了歪头，然后眼睛上下转动，好不忙碌。

「……咦，真假？」

七里用双手抓住包包背带。

「真的。」

我用同样的话回她。七里半张着口，垂眼看向自己紧紧握住背带的双手，然后像是要从扶手上松开手那样缓缓放开自己的手，凝视着手掌。

「七年……就是二十三、四岁的时候？」

她扳着手指计算起来，确认自己大概可以活到几岁。

我也会一起长高、汰换身上的衣服、增长岁数。

精神状况和现在没有什么差别，只会长成一个不像样的大人罢了。

「没有记忆，也没有多长的寿命可以活。」

竖起来的手指弯下了两根，但因为原本竖起了三根手指，所以还留下一根手指竖着。七里凝视着那根竖起的无名指，僵住了。

「感觉没有凑到三个就不太对劲。」

这应该无所谓吧？七里先是强行弯下第三根手指，接着才抱头烦恼起来。

「天啊，我这不是超级不幸的吗？」

说得正是，毫无反驳余地，而且造成你不幸的根源就是我。

我原本以为七里会当场大叫或怒吼，但在开口之前她先踏出了脚步。

「七年喔……」

她双手抱胸，在更衣室里绕圈子。这反应到底是在烦恼，还是纠结呢？我无法理解她是何种反应，因此很难插嘴。

不过我要是不说话，感觉她会这样一直绕圈子，没完没了。

「听说运气好似乎可以活上十年。」

「什么啊，很随便耶。」

七里边回答边抬起脸。她只忧愁了一下子，方正的眼睛便找回原有的样子。她松开抱胸的双手，但又马上抱了回去不再绕圈，开始上下活动身体。

她虽然不再绕圈子了，但身为旁观者的我实在搞不清楚这之间有什么差别。

「应该不是绝对只剩下七年吧？」

七里稍稍放柔了声音询问。

「大概。」

不过，腰越同学和江之岛同学都在同一时期服下树果，并且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死去。

我不知道魔女的说词到底有几分可信。

七里仰起头，维持抱胸的姿势，挺起胸膛。我心想她真是不小。

是说个子，没有别的意思。

居然在这种时候注意到那种部位，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喔……大概。大概、大概，不知道，或许……嗯，那就没关系吧。」

她喃喃嘀咕了一些话，夸大地动了动下巴，垂下的脸突然睁大眼睛。

「好！」

「……好什么？」

七里依然双手抱胸，笑着说道：

「反正也不知道还可以再活几年对吧？那么，我还是不要太介意，只管过活会好一点。」

「……是这样吗？」

「人生又不是只需要活得久就够了。嗯，大概吧。」

七里说得好像在说服自己一样。

如果长生的魔女听到这番话，会作何感想呢？

「是说藤泽同学是怎么杀掉我的？因为我觉得你挺弱的耶。」

七里应该是想起练习的状况，饶富兴致地问我。

「只是之前的你比我还弱罢了。」

「嗯……会不会只是个性温柔，无法对朋友痛下杀手而已？」

我不是你朋友，你都说讨厌我了。

「你是不是从背后偷袭我？」

「我确实从正面刺进你的心脏。」

七里「恶」了一声按住胸口。

「而且还仔细地捅了五下。」

「你、你这个杀人魔。」

七里「呀」地尖叫假装逃跑。至于我，则是比起要纠正这段谎言，更因为她的轻佻及和善态度而困惑。到底要怎么做，这个七里才会讨厌我呢？

七里在道场的柜台绕了一圈，马上就回来了。

「我们走吧。」

她牵起我的手，快活地拉着我走，翘起来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甩来甩去。

「我还没说我会去耶。」

「就算你不说，我从碰到你的地方也可以感受到啊。」

才没有。

不过，这个七里跟以前那个非常不同，该说她很随便，还是说变得很悠哉……虽然这说不上是好是坏，但这个随兴的部分让我感到好奇。

七里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愈走愈快，我也赶紧跟上。

我不禁佩服她真的很有力。

我们先到教师办公室归还道场的钥匙才一起离开学校，毕竟名义上是我要为她导览城镇。当我们有如钻过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来到一条横向道路上时，蝉鸣与人声突然如浪潮般填满耳中。

以红色鸟居为大门，左右两侧被诸多商家填满的这条路上，观光客比当地人还多。在飘着高积云、比大海更湛蓝的天空底下，晒着太阳的人们熙来攘往。我在人群中寻找有可能混杂其中、特别醒目的魔女帽子，并且决定一旦发现就要立刻折返，但似乎没有看到。

「嗯哼嗯哼，好多人呢。」

「毕竟是观光胜地。不仅是海边，也有很多人会来神社参拜。」

「我曾跟藤泽同学一起来过附近吗？来买东西吃之类的。」

七里接连看向路旁的各式各样店家问道。真是五花八门呢。喂喂。

「你是不是忘记我说过的话？我说你超级讨厌我耶。」

「啊，对耶，所以这是你第一次跟我一起出门？」

「……也不是第一次。」

我在奇怪的地方变得老实，七里勾起嘴角笑了。

「我们果然意外地感情不错？」

「没这回事。」

「可是，一定有什么令我这么讨厌你的事情吧？而且反过来说，就代表我真的非常在意你。」

「……应该是吧。」

不愧是自己的事，看来她很清楚。

我就是也这样觉得，才利用这一点，让七里更加在意我。

然后，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七里有如被耀眼的夏日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转身面向前方。

「好，那就麻烦你导览了。」

「……那么……」

我像个导游一样张开双手。

「这附近因为发生幽灵便当事件而变得有名。」

「便当？幽灵？」

「原本应该是销售商品的便当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而且因为没有任何人目击失窃现场，于是就出现了有幽灵的传闻。」

我看看旁边、看看前面、窥探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没看到任何人，甚至听不见一丁点声音。

「专偷便当吗？」

「目前似乎是如此。」

我表现得像是只知道八卦的态度。

「为什么啊？」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肚子饿啰。」

幽灵的真面目其实是透明人。

对现在的七里提起和田冢这个名字，她也只会不解地歪头吧。

和田冢同学跟我们是同年的高中生，同样从魔女手中收下红色树果。然后他不知怎的死亡，并且经由红色树果复生，结果却成了透明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透明人，是连和田冢同学也无法看见正常世界中的人们。

他在日记里面写过，梦想是要一个人过活，所以是他的愿望以最糟糕的形式实现了。他只能一个人这样活下去，直到再次死亡的那一天。

和田冢同学常常从附近的便当店偷东西吃。我看着人潮的空档，心想他该不会也在这附近闲晃。他应该期待着腰越家的桌上摆出千圆钞，看来我得在近期内再去放一次。

和田冢同学曾在腰越同学的请托下去他家做饭，这种出差下厨的费用是一次一千圆，他透过这样的联系得以丰富自己的内心。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朋友腰越同学已经消失了。让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结束这一生，是我必须负起的责任之一。就算是我，面对他人临死之际提出的请托，也实在无法忽视不管。我甚至想误解自己或许是个好人也说不定。

只看到自己是个讨人厌的人这种现实，久了也会觉得气馁。

不过，和田冢准备的餐点有谁会吃啊……我吗？

「我肚子饿了，也口渴了。」

话题从幽灵跳到切身的需求上。毕竟刚练完社团，我其实也渴了。

我想象七里体内的植物为了寻求水分而蠢动的模样。

「那里有一家咖啡厅，要去吗？」

七里的手指向一栋著名的米色建筑物，窗户虽然擦得晶亮，但正面的橱窗有些脏污。摆设在橱窗里的料理模型已经有些斑驳，显露年代感。外头的观叶植物曾几何时开出了红色花朵。

那是我几天前才跟七里造访过的咖啡厅。

「去别家吧。」

「好，我们进去。」

「为什么啊？」

「感觉做你讨厌的事情比较好玩。」

在我不悦地心想「这浑球」的时候，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扯了过去。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我抱着被将了一军的心情，踏入凉爽的店内。

比起咖啡和松饼的香气，店内首先传来的是一股花香。

「……哇啊。」

我心想说不定会遇到，结果嗅觉率先理解了真相。

那道背影就在入口旁的游戏框体位置上。

对方也立刻察觉到我。

「啊，你看你看，我正在捍卫我的最高分。」

喜孜孜地让我看游戏画面的魔女，牙齿雪白得耀眼。

而且我突然想到，那不是一款单打游戏吗？

「认识的人吗？」

七里用眼神询问我，魔女抢在我回答之前报上名号。

「我是她姐姐。」

「才不是。」

我才不想要这种戴着奇怪帽子的姐姐。

啊啊不过，虽然我立刻否认，但直接当她是我姐姐可能比较轻松。魔女抖着肩膀，帽子往前滑落，害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魔女小姐吧？」

七里应该是看到她头上的帽子联想到答案。魔女以「正是」肯定地回复。

「那么，就是你让我重生的啰？」

「啊？」

魔女重新整理好帽子的位置，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态度。

「嗯，用了魔女的魔法喔。」

我看着远方，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魔女听到我这么说，似乎理解了状况，嘴角一勾笑了。

「嗯，多亏复活的咒文。」

「哇啊，魔女竟然很平常地出现在镇上耶。」

七里看着我。

「有幽灵，还有魔女，这里真是奇幻呢。」

「你不明确的程度也不输给他们。」

还有，你到底要抓着我的手腕到什么时候。

魔女把盘子里剩下的水果三明治放进嘴里，说了一句「放心吧」之后起身，拍拍我的肩膀。

「我可没有这么不识相，还特地妨碍你们约会。」

「不是约会。」

魔女用铜板付账之后离开咖啡厅，我犹豫了一下，追了出去。

「喔唷唷。」

抓着我手腕的七里也跟了上来。

「过马路的时候要小心喔。」

我如此忠告离去的魔女，只见她举起右手朝这边挥了挥。

就算她被车撞了也……不对，果然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事。

还是承认这样的自己吧。

还有，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那顶帽子真的很大。

「她像是邻居大姐姐那样？」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

说是邻居，其实我们只隔了一道纸门。

「她看起来很温柔。」

「哈哈哈。」

七里变得很会说笑，要不然就是变得没有看人的眼光。

我有如要躲避日照和魔女般折回咖啡厅内。

店员帮我们带的位子，恰巧跟上一次一样。不过光是有位子可以坐，运气就算很好了。

「这里大致上会塞满观光客，不排队是进不来的。」

「喔～看来是一家不错的店呢。」

七里在觉得稀奇的情绪驱使下，东张西望地环顾店内。明明身上穿着当地学校的制服，却能够看起来这么像是刚从乡下来的人，大概也只有她了吧。

「那我要水果三明治。刚刚魔女吃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我觉得你不要太相信她比较好。」

我出声呼唤帮隔壁桌送上松饼的店员。店员先回过头来，接着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看着我们，但又马上恢复镇定；来帮七里和我点完餐后，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离去。这应该不是店员该有的态度，所以我想了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才想到这店员应该是看过之前我跟七里之间的互动，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七里似乎也察觉了店员的目光，先看了看离去的店员背影，然后又看看我。

「刚才那个店员的眼神好像意有所指耶。」

「是你想太多了吧。」

「不是不是。」

年轻人讲话随随便便的问题真严重。七里像枝雨刷一样挥了挥手。

「我之前是不是曾跟藤泽同学一起来过这里呢？」

「是啊。」

这点我承认。

「我们做了什么吗？」

「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

我想说她也太老实地接受，背地里一定有什么鬼——

「藤泽同学是个别扭的人啊。」

要用简洁扼要的方式描述一个人是没什么问题，但怎么会没头没脑地突然这样说？

「知道的事情不必故意说不知道吧？」

「……我这是顾虑你。」

「不，你老实告诉我，我会比较开心。」

「你知道之后说不定会打坏心情。」

「该不会是我喝了咖啡之后酩酊大醉到处胡闹？」

「那是去年暑假重播过的节目。」

七里也看了那个节目，然后竟然记得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扯远了。

「你可以保证知道以后绝对不抱怨吗？」

我再次确认，让七里担忧了起来。

「那我就当成你不肯说好了。」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畏缩？不过无论如何，如果我不告诉她，她是不会彻底放弃的吧。

「好，我跟你说。」

我站起来，故意不看周遭的客人，接近七里。

「咦，什么什么？」

七里的手放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戒备着，我无视她的举动弯下身子，将手放在她的肩榜上。

我拉了她一把，同时被她牵引过去。

轻轻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

我在近距离看到七里的眼眸因突如其来的状况而茫然。确认到这点之后，我才闭上双眼，吻得更深入，然后放开她回到位子上。

她的嘴唇比之前粗糙不少。

当我再次与她面对面落座之后，七里保持着睁圆的双眼，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唇。

「真假？」

「真的。」

我拄着脸颊回答，七里好似要甩乱头发环顾左右。

我则因为感觉到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所以并不想看。

「在这么多人面前？」

「这就是所谓的两人世界啰。」

我随口扯谎，但这回七里没有看穿我谎言的余力，真诚地接受了我的说法。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

这就不是我要含糊其词，而是真的不知道。

想起以前的七里，就会有种沉沉地压在胸口，却仿佛在明亮的地方茫然伫立的感觉浮现。不过，这样的感觉在名为过去的光芒包围下，渐渐失去轮廓，转化为所谓的回忆。

所以到了现在，问起我对那时候有什么想法，已经变成无法汲取的状况。

「明明会做这种事，却又互相残杀啊。」

「是的。」

甚至该说就是因为我这样做了，七里才气得想跟我厮杀吧。

七里沉默一会儿，偶尔会把装了水的杯子摇一摇，让冰块发出碰撞声。

然后，她猛然惊觉了什么，像开眼那样明显地张大嘴巴与眼睛，眯着眼从下往上瞪过来。

「藤泽同学，你该不会是劈腿吧？」

我心想，你好歹先怀疑一下自己吧。

「我根本不知道吃下去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那真是可惜了。」

走出咖啡厅之后，七里仍然很介意自己的嘴唇。我不经意地看了看附近，确认是否有魔女或她那顶帽子。那个魔女常会突然做些奇怪的事，绝对不能大意。

「所以，再找机会来吧。」

「请便。」

「要一起来。」

我当作没听到走了出去，七里马上跟到我身边来。

我选择了回家的方向，你这样跟上来好吗？我们两家的方向完全不同耶。

「那个，藤泽同学！」

七里突然在我身边大喊，害我吓一大跳。

「什么事？」

「我不知道藤泽同学是抱持那样的心思对我那样。」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快嘴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

「心思？」

「但是要跟你有那样的关系，就是，很遗憾，我似乎没办法的样子。」

「……啥？」

「我！应该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吧……」

声音愈来愈微弱，最后甚至以一副「你认为呢？」的态度看过来。

我还想说她想说什么，不禁傻眼。

「那真是遗憾。」

「啊，嗯……是、是啊。」

七里暧昧地点点头。我看着她这样不干脆的反应，心想到底是怎样，并开始觉得麻烦了。

虽然我们的互动很像是在开玩笑的误会一场，但如果复活的七里有这样的念头，我想无论如何，稻村与七里之间应该没有建立起能够令稻村接受、满意的关系吧。

「我并不想要那样的关系，你大可放心。」

我挥挥手示意不要。

「等等，我是说现在喔！之前的话，就……」

「之前也没什么特别关系，毕竟我们甚至不是朋友。」

「啊？呃，等一下。」

我被一个比蝉还吵闹的女人缠上了。我看着远方，心里想着真想逃走。

汗水从脖子冒出来。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你……亲了我？」

「对。」

「……为何？」

「没特别理由。」

我加快脚步，但七里跑到我前面阻挡去路。

「是你来亲我的？」

「……是这样没错。」

我尝试从她的左右两边钻过去，但都马上被她阻挡。如果是以前的七里，我可以很轻易地穿过去，看来我俩之间的强弱整个逆转过来了。

「你真是烂透了耶！」

「你会不会太晚发现了？」

我才不想在夏天中午的大太阳底下跟她胡闹。我想回家洗道服，然后睡觉。

「嗯、啊，好吧。」

再也不阻挠我钻过的七里不知为何摆出有些闹别扭的带刺态度。

「不过我觉得做人不老实不太好。」

「无所谓吧？」

「不对，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真麻烦，或许七里本质上就是个正经八百的人。

七里就这样跟着我走。

我有点担心她该不会想跟到我家来吧。

「这样的阳光真是不错。」

她的情绪恢复了吗？我跟做出捧着光芒动作的七里一起抬头看了看太阳。

「哪里不错？」

「边晒太阳边走着，就有清醒过来的感觉。」

她仿佛要以鼻子满满吸入热气般仰起下巴。

「清醒？」

「嗯。走在镇上，看到很多东西，并一一确认我也会有那样的心情。我觉得这些并不是透过知识获得，而是脑海里存在的某些事物清醒过来了。」

七里交叉手指将手臂往前伸，让全身沐浴在阳光之下。她的眼睛、鼻子以及嘴角产生了明显的影子，并延伸而出。

这很像丧失记忆的人会有的感想。

「如果能重复找回这样的感觉，是不是能够变回原本的我呢？」

这究竟是愿望，还是抗拒呢？感觉是两者皆非的中庸口气。

我随意说道：

「我想你没必要刻意走回头路吧？」

说完，我才觉得好像有什么卡在喉咙一样。如果魔女在场，想必会反问我：「那你又如何呢？」好好反省一下那个拘泥过去、拘泥身为姐姐的立场以及妹妹的自己吧。

「嗯哼。」

七里白皙的双手抱胸，边走边一度闭上了眼睛。

「跟你不同的藤泽同学也说了一样的话。说我不一样。」

「……喔？」

稻村这么说吗？确实，眼前这个人跟稻村期望的七里彻底不同。

「啊啊，对了对了……关于另一个我啊。」

说起来，她为何会消失在大海呢？

虽然我心里并不打算有所牵扯，不过都到这一步了，还是问个清楚吧。

「我听说她消失在海里了。」

「嗯，她是自己跳下去的，然后就这样沉没，没有回来。」

七里回头，看着远方可以稍稍瞥见的海面说道，语气之中不带恐惧与怜悯，让我首度稍微有点同情稻村。

「嗯哼。」

嗯，大概死了吧。说正确一点，应该是开出花朵消失了。

所以肯定找不到尸体。

「你们聊了些什么？」

我想应该是在谈话中，无意间踩到稻村已经崩毁的痛处吧。虽然我心里并不打算再干涉这件事，不过实际上我与自身的想望相反，不断深入。

七里停下脚步。

「讲之前可不可以先换个地方？」

斜斜射来的夏季阳光，甚至让我感觉到一股如同烧焦的臭味。

「去哪里？」

「海边。」

七里转过头，指向大海的方向，我也随之看过去。风势不强，潮水的气味略显遥远。

「海边啊……我知道了。」

我老实接受，因为我也厌倦了被人直说是别扭人。

再加上……

最终还是要到那个地方的心情也推了我一把。

七里看着在远处冲浪的人，直赞叹「好棒、好强」。夏天海边虽然没有多少观光客，但当地的大叔们正在近海与波浪嬉戏。我心想，明明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有暑假可以放，但这样的小小疑惑也被濡湿白沙滩的海浪带走。

我们坐在沙滩上，看着浪去浪来。

因为没有海滩阳伞，所以阳光毫不留情地照着头顶。

「原来什么都没准备来到海边，就没事情可以做呢。」

见七里说得感慨，我不禁心想那她为何要来。

之前来的时候——说是这样说，其实只是没多久前来的时候——我们确实有明确目的。那时候七里在这里死亡，然后全新的她诞生了。理应流在沙滩上的血，已经被海水洗净带走，完全看不出痕迹。

这次我们没有带武器来海边，彼此也没有抱持杀意。

只是很热。仿佛处于灼烧般的天空与正灼烧的沙地之间。

「还是有事可做……我想知道另一个我的事情。」

在因为天气太热而昏头之前，必须先把正事说清楚。

连袜子也脱掉，光着脚的七里捏着拇趾，嘀咕了一声「这个嘛」。

「我想应该没有讲些什么太大不了的事……应该算是无法讲吧。那个人正确的姓氏是稻村……没错吧？她是我家隔壁邻居的小孩，还曾引起一阵骚动。」

我点点头，表示她说得都正确。媒体那样大肆报导的稻村就这么失踪，而这件事再度被电视节目报导出来。要是媒体知道稻村和七里之间的关系，想必会闹得更大。

「我跟她很要好吗？」

「非常要好。」

「这样啊。」

七里微低着头笑了，落在她身上的影子带着几分寂寥。

「我在海边醒来，最先看到的就是她，心想她是谁啊？她一副跟我熟识的样子向我搭话，但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些什么。虽然这是我的错，不对，应该是藤泽同学你的错吧。总之当我老实跟她说我没有记忆之后，她就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

她在话中顺口掺入对我的抱怨，继续说道：

「比方说，以前一起来过这里、总是在这家店吃寿司，诸如此类。她甚至不分昼夜地带我到处走，但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我，只是因此徒增不安。我虽然也想要回家，可惜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

我默默感到吃惊，原来在那之后她们一直待在镇上。真亏她们没有引起另一波骚动。但又想到稻村的外观是我，或许该说幸好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出门。

「好像现在的我跟之前的我相去甚远，当藤泽……稻村每次问我对口味的感想时，脸色都不太好看，甚至看起来很憔悴。一直被她说不对、不对让我觉得很尴尬，或者该说觉得很抱歉，但又有一种干我什么事的感觉。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我们回到一开始相遇的海滩。然后，她突然感到很痛苦，口吐白沫地按着耳朵，光看都知道不太正常。我问她要不要紧，并打算去找人来，但当我稍微离开时，她就往海中奔去。」

七里的声音往水平面的那一端延伸、消失。

如果是树果的寿命，那未免太短了。有可能是因为愿望没有实现，所以红色树果的效果消失，或者产生矛盾……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还是这样推测。

超出人可以负荷的事情，是无法找出正确答案的。

「老实说，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搞不懂，但现在我知道，她在死之前真的很想要我。那孩子一直一副快哭的样子对我诉说，虽然我觉得困扰，却无法为她做些什么。就算想要模仿，我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

七里抬起头。

她的泪水不断滑落，是不是有什么想要诉说？直到本人觉得有点碍事抹了抹眼角，似乎才真的察觉到眼泪的存在。

「咦？嗯？」

怎样擦也擦不完的眼泪令七里发出困惑的声音。她将手捧成碗状，接下不断滑落的泪水。这些泪水累积的速度甚至快到可能会从指尖溢出。七里似乎不愿抛弃这些泪水，只见她以求救的眼神看着我。

「这该怎么办？」

就算她这样问，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别开目光，表现困扰之情。

然后想着七里。

又想了稻村。

两者都非常鲜明。

我理解到逝去的人们尽管已离开，仍会存在于我们脑海中。

我想，在这个七里的体内，一定也一样。

我对这些眼泪产生的原因，抱持了些许罪恶感与敬意。

「在哭泣的人哭够了之前，先放着不要管。」

我说完，伸手环住七里的肩膀。制服上有一点沙粒的触感。

七里并未抵抗地靠向我，将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嗯。」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静静地流着泪水。

落泪仿佛让我想起「她们」的岁月，那绝对不是短暂的岁月。

当放在肩膀上的手变得无比灼热时，眼泪止住了。我抓准眼泪止住的时机放开手，七里缓缓地抬起身体。

她重新坐好，再次抹了抹眼角，确认已经不再流泪。

然后吸了吸鼻子。

「藤泽同学好像我妈喔。」

朝我露出爽朗的笑容。

被风吹送过来的沙粒轻轻打在脚上。

……呃？她刚说什么？

「抱歉，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同年纪却被当成妈妈看待，令我无法冷静面对。

「因为是藤泽同学杀了我，才会形成现在这个我的人格吧？」

「是、这、样、没、错。」

沙粒仿佛跑进脑袋里摩擦搅动，让我的反应迟钝不少。

「这样不就是妈妈吗？」

「抱歉，我还是不懂。」

「妈妈，我要奶奶！」

她开朗地笑着要求。

「我觉得你可以再死一次。」

「开玩笑的。」

「我也是。」

我露出微笑，当然，我并不是开玩笑。

七里用手遮住脸，一副觉得很丢脸的样子。那你还说。

「虽然在说了那样的话题之后……」

「接下来要讲正经事？」

「对，非常正经。」

这种玩笑该在讲正经事之前开吗？我只能在无法调整到彻底认真态度的情况下，准备听她说出接下来的内容。七里接收到我这样的视线，于是重新端正姿态说道：

「你愿不愿意跟我当朋友？」

「……抱歉，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起码听得懂吧？」

是啦，是比妈妈的玩笑好理解一些。

「应该说，你若不能当我的朋友，我会很困扰，所以我会努力成为你的朋友。」

她没等我回答，就坚决地再强调一次。她应该是完全没有留下被叮咛「朋友需慎选」的记忆吧，谁不好选居然偏偏选我？

「我说你啊，竟然要跟杀害自己的对象交朋友，脑袋里装糨糊吗？」

「对，就是这个。」

七里指着我的鼻子。我看着她的指尖，困惑地心想哪个？

「我对你一见钟情，但你说你杀了我。我自己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原谅。」

七里抬起腰，上半身往前弯凑了过来。我反手撑在沙滩上，身体往后仰，简直像是被野兽逼近。我俩之间的强弱逆转，因此我再也不处于有利地位，如果就这样被她顺势逼到底，甚至被按住喉咙都不奇怪，而我也无从招架。

眼前的肉食动物——七里的眼眸如海水般闪闪发光。

「所以，我决定要跟藤泽同学当朋友，跟你亲近……等我死的时候，让你体会生不如死的痛苦。」

七里的影子侵蚀着我。我俩的手腕，被仿佛配合她打上岸的温暖波浪浅浅地吞噬。

「……这该不会是一种报复？」

「对，我要用我的方式报复你。」

这时开朗笑着的七里，表现得与过往完全不同。

浪潮退去，带走掌心中的沙粒。

报复，原来这是她的报复啊。

若她想，应该能够轻易地杀了我，却选择这么漫长的报复行为。

等到对我来说变得宝贵了，再一举夺走。

只为了这点，赌上仅存的人生。

「……有意思。」

我心想：好啊，尽管来。

对于她是基于明确动机才想成为我朋友这点，有些感动。

七里伸出手，看她指尖勾勒出的形状，可以知道她想跟我握手。

「请多指教。」

她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有点恶劣且积极的笑容。

最重要的关键，是我喜欢她那样的笑。

她积极的态度有如夏日般眩目，被那样的光线照耀，我感到有些刺眼。与前后无关，我想自己或许能够只是站立在当场。

我搭上七里的手。

没有任何勉强的成分，而是彼此想牵起对方的手，才连结在一起。

「七年之后，我一定会让小泽你痛不欲生。」

她爽朗且明确地说道，是非常符合夏日大海氛围的怨言。

紧紧交握的双手那一头，有七里在。

有新朋友在。

是坐在热沙上的爽朗复仇者。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我期待能看到七里复仇成功的那天到来。

我第一次笑得这样乐不可支。

不过，小泽是谁啦？

「欢迎回来。」

魔女躺在我的被窝里，满脸堆笑地迎接我回家。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光景，我也懒得指正她别再睡我的床。尤其当她露出牙齿送给我开朗的笑容时，我就更不想唠叨了。

「别用手肘撑着枕头，枕头会被压扁。」

「喔，抱歉。」

魔女维持原本的姿势将身体平移挪开，接着松垮垮的衬衫传来「劈里」的布匹破裂声。魔女维持着笑脸整个人僵住，摸了摸左手各处检查。

「喔喔，腋下开口笑了啊。」

衬衫的右手腋下裂开一条大缝，那是一条纵向的裂口，甚至可以窥见魔女白皙的侧腹。

「反正现在是夏天，这样比较凉快，也好啦。」

魔女并没有特别悲观地重新躺好，抬起右脚抓了抓脚底。原本只有两处的虫咬痕迹变成三个，希望他们能持续在壁橱里好好相处。

「我没看你有其他衣服，是只有那一件吗？」

「你还不是一直都只穿制服。」

「这是嗜好。」

我拎着制服下摆回答。

「这嗜好挺有品味的。」

「就是说吧。」

「我想效法你，可以让我穿穿看吗？」

「会沾满花香，不要。」

我犹豫着要坐椅子还是座垫，最后选了座垫，或许是因为魔女的帽子霸占书桌。没有人戴的帽子就像融化的冰那样崩塌，头顶的尖角也显得有气无力。

「我也有看起来很魔女风格的服装啊，但要是夏天穿那个会热死。啊，还有，我之前不是穿过黑色的连身洋装吗？喏喏～」

她竖起两根食指左右晃动，我不懂她在得意些什么。

虽然嘴上说不介意，但魔女还是拎起衬衫扯破的地方察看，接着把破裂的两端凑在一起按住一会儿，放开后发现破裂的大洞依旧，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哪可能那样就接回去啊。

魔女放弃之后，以愉快的声音向我搭话：

「看你约会挺开心的嘛。」

我差点反射性地回答「还好」，但抵在下巴的手刚好让正准备打开的嘴阖上。我闭上眼，感觉到某种东西从背部直直窜上来，为此颤抖了一下。

我意识到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感觉自己似乎跨越了些什么。

「嗯，还算不错。」

「喔？」

魔女一副仿佛在说「果然啊」而勾起的左边嘴角让我很不爽。

「太乱七八糟了，只能笑啊。」

我杀了人，然后被我杀害的对象死而复生，而且活过来的那个人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想要跟我交朋友，甚至还把我当母亲看待。然后，我们要为了她七年后将执行的报复行为，在这段时间好好相处。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正在充分享受云霄飞车般的人生。虽然我没有实际坐过。」

我无视幻想着坐云霄飞车是不是很好玩的魔女，低声嘀咕：

「我原本是为了妹妹，以及为了当一个姐姐而活。」

不过如果跟别人在一起，感觉就会忘记这个目的。相处时间愈久，就会愈确实、愈明显地忘却妹妹。

所以，我才不想跟任何人亲近。

「既然你拘泥的事物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直接将之舍弃就好了吧。」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我没办法像七里那样切割得如此干脆。我的心情就像在保护一个已经破碎、无法孵化的蛋，但不代表我对它没有任何感情，能够轻松将之抛弃。

虽然我无法喜欢自己，但我也只有这样的自己。

「你应该也要重生一次，并且改用轻松的态度接纳现有的一切。」

魔女展示破掉的衣服腋下给我看，示意我也该要接受。

不过，我毁掉的并不是衬衫这么简单的东西，而是伴随许多人悲叹的结果。腰越同学、稻村、和田冢同学和江之岛同学，不仅是他们本人，甚至还给他们的父母带来莫大不幸。更进一步说，这一部分算是某种程度上身为共犯的魔女所造成的。

而那个魔女本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责任。

她发出「呵呵」的笑声自嘲。

「杀了人，然后获得重生吗？」

确实，我从平凡的女生变成杀人犯。

「哈哈哈，这真是任性妄为的极致。」

见魔女拍着手仿佛为自己喝采的样子，虽然不关她的事情，但这个人真的很轻佻。

不过那种轻佻的态度，偶尔会让我觉得很舒服。脑袋一片空白，好似发出「喀啦哐隆」的声音。

「如果被杀害的当事人都不在乎，我觉得到这一步了，你就放开心胸面对比较好。毕竟，有可能找你抱怨的人全都死光了啊。」

魔女发出「哇哈哈哈」的声音大笑。

「从这样客观的角度一说，我就会知道自己真的很过分。」

这样的我还没有死过，难道没有人能惩罚坏蛋吗？

不，有个人说过，在不久后的将来，会好好伤害我一番。

而我或许就在期待这样的状况到来。

「七里说，她死的时候要让我痛哭到无法自已。」

没有任何事情，比失去更能够令人类悲伤。

机会、机缘、梦想。所谓活着，就是在这过程之中得到，或者失去。

七里说，她要变成对我最重要的事物，然后消失。如果真的变成这样，我的心大概会就此碎裂，永远不会天明的夜晚将造访，并在眼泪之中混入鲜血吧。

这么夸大的宣言，怎么可能不有趣呢。

「为此，我认为自己可以帮她一把。」

所以我决定成为七里的朋友。

我说得很片段，跳过许多细节，应该没能确实传达给魔女。但我也没想要正确传达给她，这就像是我的自言自语。不过，听我说完的魔女，显得非常开心般放松了脸部肌肉。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喜欢看你表现得很开心的样子。」

魔女开心地露出纯真笑容，如果不是挂在她脸上，这样的笑容真的会让人乖乖上当。她有时候会露出像是这样，不像年长者会有的表情。

「为什么？」

「喜欢没有理由，硬要说的话，喜欢本身就是理由了。」

魔女说出非常重要、极为聪慧的话。虽然从她身上感受不到活了一千岁该有的气魄，但似乎还是累积了与外表相符的智慧。不过，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说不定又是她现学现卖的。

不管怎样，我都觉得她只是把声音和感情持续延伸出来的做法，很有魔女的风格。

「对我来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更开心喔。」

「喔～你会伸手划圈吗？」

「会喔会喔。」

魔女边说「真好」边伸手划圈，害我差点笑出来。

「你明天也要整天打电动吗？」

魔女眼光乱飘，「嗯～」一声咯咯笑了。

「我应该暂时不会去那间店了吧。」

「你做了什么吗？」

「资金不够。」

两枚百圆硬币掉在地上。魔女眯细了眼，看着硬币在地上抖动的样子。

「只有两百真的不够啊。」

「真亏你能这样毫无计划地一直打电动。」

「有家可归真好呢。」

魔女不再拄着脸颊，而是悠哉地躺下，接着大大伸展身子。

看她待得这么舒适，害我忍不住想叨念她一句。

「你这个借住的人怎么这么……」

我大吃一惊。

急忙闭上嘴，差点要咬到舌头。

只见魔女悠哉地伸展的手臂上，缠绕着植物的藤蔓。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魔女①

那伸出来想要拿取树果的手臂之纤细，至今仍烙印在眼底。

上头贴着一层皮的骨头彼此挤压摩擦，慢慢接近色泽鲜艳的树果。身体没有余力，背上的皮肤紧绷，很难动作。骨头「啪吱、啪吱」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尽管之前那样饥渴，也彻底干枯，甚至连唾液都无法产出。

粗鲁地一把抓下在枝叶上点缀出色彩的树果。

铺了满地的树果，有如寄宿手中的火焰。

我狼吞虎咽地吞下树果，吃得极为急促，甚至到了即使这样噎死都不奇怪的程度。伴随着花香的红色树果后劲甘甜，每当接受到这股甜味刺激，肩膀和背部便随之颤抖。吞咽途中呛咳好几次，尽管果实碎渣从嘴边掉落，仍觉得太浪费而捡回来吃了下去。一开始连吞咽都很辛苦，但喉咙渐渐被果实中的水分滋润。

骨头嘎吱作响，皮肤绷紧，发出裂开的声音。

得到许久没能获取的粮食，全身无比欢喜。

就这样。

我究竟吃下了几十个树果呢？

在森林深处，发现唯一一棵结满大量红色树果的树木，整个人像是缠绕在树木上的蛇般紧抓着树干不放。到现在，才总算觉得被从口中满盈而出的树果填满到极限，从树干上滚落在地。

毫无防备地滚倒在地，每深呼吸一口气，整张脸就被树果的香气包围。

正好这里有一块树荫，于是当场休息一下。目光追着在林荫间穿梭来回的小鸟左右移动，小鸟看起来很好吃，待体力恢复之后看看有没有办法抓来裹腹吧。方才明明毫无感情地看着它们飞走，一旦熬过空腹的煎熬，思绪也渐渐运转起来。

看着看着忽然察觉到，似乎也正饿肚子的小鸟不仅没有接近这些红色树果，甚至不在这棵树的枝枒上休憩，径自飞走。难道是因为我躺在这里吗？还是因为那棵树的果实其实不该吃呢？

难以言喻的不安在背部与地面之间窜过，我爬起身来。

在那之后，我在山里待了一段时间，结果又饿了。每次肚子一饿，我就会摘取树果食用。虽然发现其他动物、昆虫完全不会靠近这棵树，让我有些担忧，但我无法抗拒饥饿。每次过来，都会发现树果又增加一些，不管吃多少都没有吃完的一天。这状况虽然诡异，但我因为想贪心地活下去而抱持肯定态度。

时光就这样流逝，季节更迭。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几天、几个月，但突然想念起人类。或许在我快变成深山里的野兽之前，忽然留恋起像是人的行为举止吧。尽管犹豫了一会儿，我仍下定决心下山去。

当时要是留在村里，就会为了要度过饥荒而险些遭到杀害。姐姐发现状况不对，推开我要我快逃，而我拼死命逃到的地方就是这座山上。不管怎样，我都是差一步就会死的人。事后想想，只是遭到杀害的方式没有那么直接罢了。如今我也无法得知姐姐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下山之后，发现原本生活的村庄已然灭村，有如蝗虫过境般，仅仅留下了些许痕迹。我与父亲、母亲和姐姐生活过的家也不例外。

我在山中苟延残喘的这段时间，似乎有比饥荒更严重的问题袭击了村落。

我失去了归处，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山上。难道我就要这样隐居山林，一辈子不为人知地终老一生吗？

这样真的算是活着吗？

怎样才算是活着？我思考着，没有折返，继续往前。

脑中无法浮现答案，只有身体径自动着。

我没地方可去，也没什么能力，比鸟儿还没有生产性，在大地上徘徊。

或许因为我有一股就算想折回去寻找那棵树木，也不会再找到的预感。自己抛弃的场所已经失去了，有如我过去生活过的村庄那样。

我只能往前方，往目光所能看到的方向随波逐流而去。

仿佛想逃离饥饿与孤独般不断向前走，但走到尽头即将因饥饿孤独而死的我却没有枯竭，立刻找回了意识。在末期并没有消失的脑海茫然感觉，与手脚的麻痹也已退去，不禁令我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当我低头看见别人的手脚时，吓得跌坐在地。不知道谁的手正从我的身体长出来。看着那充满血色的手，我惊愕地心想这到底是谁的手？我摸了摸、打了打手臂，并确认毫无疑问地从我的肩膀延伸出来的玩意儿就是眼前这只手。整条手臂上的皮肤与骨头之间，也确实长了肉。

眼前是在我临死之际所期望的，与饥饿无缘的健康身体。

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并困惑于自身的变化。我为什么这么健康？

我心想，这里说不定是地狱，于是四处走走绕绕，但当然没见到家人，肚子也饿了，让我确定我还活在现实世界之中。我虽然死了，但是活着，我死而复生了。我凝视着软嫩的手掌，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接着赫然惊觉，顺着心中的想法回头，看向远处的山峰。

我把从山里摘下来的树果强行塞进抓到的鸟儿嘴里，使之吞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折断鸟儿的脖子，并仔细观察，这时鸟儿突然在我的手掌上强而有力地振翅，并用翅膀甩了我的脸两下后，维持着折断脖子的状态往山的方向飞去。

这段过程虽然让我看傻眼，但仍接受了事实。

我理解了红色树果的功效，以及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即使想要细数自己吃了几个又几个树果，也已经太迟了。

体内充满数不清性命的我，每次死亡后都会产生变化。每当我感受到肉体的充实时，都能充分体会树果不单纯只是让我死而复生罢了。当我面临第五还是第六次死亡时，无论身心层面，我这个人最原本的样貌都已渐渐消逝。

持续重叠的记忆混杂，变得难以管理。知识、情意、爱恋无法整理，不仅产生了层级之分，也渐渐变得无法判断应该参考哪个领域的经验。后来，随着死亡次数不断累加，它们便像一片大海般完全混合在一起。同时拍打过来的大浪，将额外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卷走。

就这样，身为一个人的基础消逝，变成单纯的过往纪录。

我变成只是活着，毫无过程可言地活着，这么一来，我也就活得随便许多，会将生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毫无作为地将之消耗。毕竟不管我怎样浪费、采取怎样随意抛弃的做法，我都还是能活着，这也是无可奈何。生命的品质逐步下降，我变得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活，还是想死。

死而复生后，有时会变成小孩，有时会成为大人。因为反复着与正常时间经过无关的缩放，为了避免招来奇异的眼光，我变得必须离开当时所在的地方。相遇与别离渐渐、渐渐让我痛苦，因此我忘了怀抱感情的感觉。每次只要随意微笑，总有办法过得去。

从我生而为人的时代起愈走愈远，不论地形、人的外观、生活方式都在改变，当无法区分是三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的记忆叠加到最后，我回到了山里。在这之前我连自己人在哪里，以及许了想要怎样重生的愿望都变得模糊不清。

进入山中，一股冷气缠上肩膀的感觉让我平静下来。那或许是一种遥远到已经想不起细节的过去所带有的些许乡愁。如同脱皮般舍弃的过往，偶尔会像这样重重地拉扯内心。当我还活在有限人生里的时候，我有什么目前没有的东西吗？已经不可能从彻底混浊淤积的生命中将之掬起了。

情报的传递变得更厉害，我这个隐居山林的人也变得不能随意在市井中生活。

在饥饿中消磨时间的某个冬天。

我突然伏倒在地。

尽管身体的力量有如液体不断向外流的感觉令我困惑，但大致上仍能理解。当时，持续吃下的树果似乎终于用尽，我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我回想起差点饿死、躺在山里的自己。

当时我转动眼睛，最先发现的就是树果。

然后，现在也是。

从落下的帽子中掉出来的树果，鲜艳的红色在我的眼角余光中挥之不去。

我犹豫着该不该伸手。

吞下它，我就不得不继续活下去。

死一死也好的选项好不容易再度造访。

我模糊地感受着冬天山里的严寒气温，深深烦恼着。我该活下去呢？还是做个了断好呢？

我尝试回想父亲、母亲和姐姐的面孔，却完全想不起来。

这状况让我觉得，还是死了好吧。

「……」

但过了五分钟之后，我害怕了起来。

快饿死的那时候也是这样。我心里想要解脱，倒了下来，对于自己终于要死了这件事感到安心，然而实际上是天大的谎言。我马上就因为不想死而颤抖，树果则是呼应我的悲叹出现在我眼前。

活下去的理由什么的，或许只要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便足够充分了吧。

我摸索着伸出手，拿起一个树果，虽然将之放入口中，但舌头无法转动。尽管想将之推进喉咙里，但手指也渐渐动弹不得。我觉悟到自己已经来不及了。无法吞咽的树果在我口中转动，却很神奇地让我有一种满足的感受。

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满足。

我似乎对于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而驱策身体的态度感到满意。

比人类陪伴了我更长时间的花香包围着我，感觉舒畅。

意识快要消失了。

黑色的线接连落下。

我心想，原来死亡是慢慢造访的啊。

我想剥掉的东西原来是皮肤，这么一来就没办法了，只能放开藤蔓。

外露的部分该说是血管，还是该说某种细长的疤呢？植物藤蔓缠绕在手臂上﹑回归自然的时尚打扮﹑保护眼睛，这些理由好像都很牵强。

「只能穿长袖遮住了吧。」

天气变热，我于是又打开电扇，用手把黏在额头上的刘海往上拨，但途中就觉得麻烦，索性直接把头发绑在头顶上。围着扇叶以避免发生意外的银色框架上，扭曲倒映着自己的脸。我不知为何在用橡皮筋扎起刘海、露出额头的自己身上，发现一种仿佛会刺激鼻子的怀念感觉，但这样的怀念感觉无法成形。

我把脸拉离电扇，扭动身体，变成皮肤一部分的藤蔓随之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这些藤蔓好像不太有韧性，有点伤脑筋。

目前只是在右手臂上长了一条缠绕着。在藤泽点出这件事之后，我在浴室的镜子前仔细检查过全身。虽然没有办法确认藤蔓是不是已经长满体内，但既然我还活着，暂时应该没有问题。

甚至该说，在看不见的部位悄悄生长才好。

季节是盛夏，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有如烧焦的大气看不到一丝阴影。

需要水分的植物为了生存，根部也会不断延伸生长。

甚至会长在人的身上。

伸出右手，感觉到些许抵抗。那是一种推挤的感觉，并且充满着如果持续强行伸展，很可能将之扯断的危险。

如果扯断了，八成无法复原。这也是当然。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碰到这种现象。应该吧。

当我想要回想脑中记忆时，就有种纪录片和电视剧的内容全部混在一起的感觉，想要捞出正确的历史非常困难。如果有留下正确纪录，我的人生真是支离破碎到脑袋应该要爆炸的程度，然后就这样活到现在。

好了。

身为房间主人的她拄着脸颊看着我，眼神是一如往常的平淡。

「有什么事吗？」

「只是觉得植物怪人很稀奇。」

我东张西望。

「啊，是说我吗？」

「这种装傻就免了。」

她叹了口气，连同椅子整个转向我，如黑夜的秀发摆荡。

我很喜欢从略低的位置看着她的头发摆荡。

「所以，你什么时候会死？」

这句话毫无修饰，带刺程度跟她那张有点漂亮的脸孔完全不搭。

「不知道。我想能正确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一定非常不幸吧。」

只要不是自己了断生命，这个问题就没有正确答案。

「你不是想死的时候就会死吗？」

「当然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这样吗？什么时候死我才会满意呢？

过去重复的死亡记忆，每一段都如此鲜明。我几乎没有病死或大限已至的经验，每次都是被他人伤害。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死了还会复生，所以对待自己生命的态度比较轻忽，但被杀害这么多次，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诅咒吧。世界为了排除异物而运作着——有可能是这样。

「你没有吃果实吧。」

我心想，哎唷，她误会了。

「确实吃了喔。」

她皱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在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说，我就是吃了太多，所以才会长出藤蔓。」

我也无法掌握正确情况到底是怎样。有可能这样就结束，但也可能继续下去。或许植物会持续生长、落地生根、开出美丽的花朵，最终我将动弹不得。

「这样啊……你吃了啊。」

她的表情基本上没什么变化，所以很难判断这种自言自语到底有什么含意，听起来只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就算我问她，她也不可能明确地回复我。

「哎，吃是吃了，但现在这个我肯定会死。」

然后重生之后又会变成另一个人。我只是很有可能难得地用尽性命。这跟社会不再如此动荡、渐渐变得成熟也有很大关系。

镇上已经没有带刀的人，山里也没有强盗结党。

相对地，有很多又硬又快的东西在镇上穿梭。

「好，睡觉吧。」

因为没什么事要做，我决定抑制消耗。比起全身植物化（暂称），这个问题还比较直接，毕竟我身上只剩下两百圆。我甚至心想，既然身上长出植物了，能不能靠着光合作用产生身体活动所需的能量啊。

「会睡的孩子会长大。」

「你不可以再长了吧……」

我边抚摸着植物边打开壁橱门，里面的灰尘不管吸入多少，还是持续飞扬。

按照她的说法，这个壁橱里似乎充满花香，但我并没有特别感觉到这一点。

「如果我睡着途中长满了植物，记得帮我修剪灌溉喔。」

我边钻进壁橱边拜托她，她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在暗处种什么植物啊，又不是豆芽菜。」

「唔，等等喔，种完之后食用……好像不适合吧，草味应该满强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烧掉就是了。」

她态度悠哉地开玩笑……如果真的是玩笑就好了。

「啊哈哈，我不想再被烧死了。」

这是真的。我盖好毛巾被，沉浸在压迫的黑暗中。

接着闭上眼，聆听着夜晚最深邃的部分。

从外到内，试着沿着血流分辨声音。

但身上没有任何地方听得见植物生长的声音。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纸门难得地从外打开。黑暗被阳光扯下，打在适应了光线的眼底。

「嗯……早安。」

虽然出声道早，但眼睛睁不开。我用毛巾被盖住脸，蠕动着嘴巴。这时，一只手隔着毛巾被抓住我的手臂，可以感觉到对方正在抚摸植物部分。感觉似乎连藤蔓上的叶片都有知觉，我不禁心想这不太妙啊，要是树叶被摘掉，可不是一句很痛就可以打发。

「真的是植物的质感耶。」

「纤维很丰富吧。」

「你得意什么啊。」

手臂被她一拉，我整个人连着毛巾被滚落在地。我亲到地板之后，才总算抬起脸来，她白皙的双脚立刻映入眼帘。她今天也是穿着制服，不知道是要去参加社团练习，还是单纯的个人嗜好。我看着她的裙摆轻盈飘扬，忍不住伸手抓住。就这样捏着裙摆的我，被她的膝盖顶了下巴。

「哎呀。」

「你是脑袋里也长满树枝喔？」

仿佛在眉心与眉毛之间框出四方形，散发怒气的她看起来红冬冬的。

但不是脸红。

挨了猛力一击的我总算清醒过来，先脱了衣服，然后撩起头发，露出背部。

「如何？」

「什么如何？」

她的声音透露出些许警戒。

「帮我看看背上有没长出藤蔓。」

「喔……」

她嘴里嘀咕着「原来是这样」并屈膝跪下。冰凉的手突然碰触我的背，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很光滑呢。」

「因为我吃了很多蔬菜啊。」

「树果算是蔬菜吗……总之，目前没有异状。」

「是喔。」

我放下头发，重新穿好衬衫。有点担心右半身。

「不过这个要是直接露出来，走在路上确实有点诡异吧。」

说完，我就收到她抛来「才不是有点诡异而已」的冷漠眼神。

「能当成时尚打扮的一环蒙混过去吗？」

「请在我不会去的地方这样主张。」

我沙沙地甩了甩叶子，被她忽视了。

「没办法，只能穿长袖了。」

纵然穿长袖看起来也像个怪人。不过怪人跟诡异的人虽然相似，但并不相同。我打开入住这里之后一段时间没有用上的包包，摊开折好放在包包里、可谓唯一一件衣服的长外套后，穿上连身的那套衣服，将手穿过袖子。

感觉上衣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肩膀附近也有些紧绷。

就算是冬天，我也尽可能不穿这件衣服，所以真的很久没穿了。难道说拿出来穿之前应该先洗过一次吗？我整理好翻起的袖子，问了问她的感想。

「适合吗？」

「非常适合，看起来像可疑分子。」

「很好～」

她一副无力的样子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你这样不就彻底是个魔女了。」

看来她非常满意穿上黑色长袍的我。

我面向窗户，外头仍是一片大晴天。晴朗天气延续的时间之长，甚至让人想不起之前是什么时候下过雨，记得好像在镇上听说，很多地方的河川都要干了。我接近窗边，沐浴阳光。

「嗯～」

我撩起刘海，以全身接受阳光。虽然因为天色很亮难以看清楚，但还是映出了额头外露的我，后面则有一块黑色影子，是她的背影。

「不行啊。」

「什么不行？」

「我本来想说能不能靠光合作用填饱肚子，看来是没办法。」

很遗憾我身上似乎没有产生叶绿素，只是个时尚植物妖怪。

「话说，你为何叫我起床？」

我离开窗边询问她，毕竟她之前完全不管我，从来没叫过我。

「没什么，只是因为我要出门了，所以叫你起来。」

她面对房门说得满不在乎，然后捡起跟我一起掉落在地的毛巾被折好，并将鼻子贴近毛巾被，似乎在闻上面的气味。

「你要去约会？」

「练社团。」

「嗯哼。」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尖帽，试着戴在她头上。像这样近距离接触就会发现，她的身高果然比我矮一点……我原本就想说她可能比我矮。

她先将折好的毛巾被放进壁橱里，才抬眼看了看帽子宽大的帽檐。

「你也很适合这个打扮。」

黑发与影子重叠，而且和蓝白色的制服意外相衬。她顶着落在眼头的影子，扭起嘴角说「一点也不值得高兴」。从不一样的观点来看，那模样像是在笑。应该说总会有人觉得她在笑吧，前提是视力不能太好。

「你一定可以成为出色的魔女。」

「谁要当啊。」

她摘下帽子，仿佛丢过来般戴在我头上。这顶帽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头上的呢？记忆就像消失在记忆之海的海藻，怎样也想不起来。

但是，它就这样跟着我一起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还有，我打算去腰越同学家放钱。」

「嗯？啊，是那个约定对吧。」

付一千日圆做一顿晚饭之类的。如果那一千圆可以给我，我也能做饭啊。

「要不要由我去？应该说我也有点好奇是什么状况。」

成为透明人之类的愿望，我应该一次也没有实现过。我重生过这么多次，却碰上别人实现了我从没想过的愿望，当然会在意。

她边用手指卷着发尾把玩边说：

「嗯，是可以啦。可是你有一千圆吗？」

「请给我。」

她抿起嘴，表情转成四方形的扑克脸，递出一张千圆钞。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大人？」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靠。」

积极正向、积极正向。我把收下的千圆钞塞进长袍里。

「既然这样，你顺便把这本笔记带过去吧。毕竟没有这本笔记就伤脑筋了。」

她把一本跟桌上教科书放在一起的笔记递给我。

「这是你之前在看的，便当小偷写的笔记吧。」

「对。」

竟然要别人帮忙把自己擅自偷来的东西还回去，这人到底有多夸张。

「话说要怎么进去他家？说明原因后光明正大地进去？」

「可以用钥匙开门。」

她从抽屉拿出钥匙交给我。

「钥匙是尸体消失之后留下的。」

她解释的意思似乎是，就用这把钥匙吧。

「因为讲好是做晚餐，记得在接近晚餐时过去。腰越同学家好像是双薪家庭，父母应该都不在家，但现在状况怎样我不清楚，毕竟他家小孩失踪了。」

「嗯，父母应该很担心吧。」

嗯嗯，那个姓腰越的据说是变成花消失了。这就是在红色树果效力下存活的人享尽天年后的结果。但我自己还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或许，我自己其实真的一次都没有死过。

「我会先看看情况再上门，毕竟穿帮了不太好对吧？」

「是没错。」

「对那个透明人也是一样。」

他几乎没有方法可以干涉这边，彼此的联系很容易因为这边的一时兴起而断绝。我想他的心情，应该跟漂流在见不着陆地的大海上一样吧。

在那样的地方看到的远处光明，究竟能产生多么强大的救赎效用呢。

我想着这些，察觉她的目光。

「是说你很有精神耶。」

她瞥了我一眼后说道。我有点难以判断她是抱持肯定态度，还是有点想咋舌的感觉。这种时候，我都会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回话。

「我很好啊。」

我像做体操那样弯起手脚，她立刻别开目光，打算离开房间。我跟着她身后走，她转过身来提醒我：

「我刚才叫你傍晚再去。」

「我只是要送你一程。」

我推着她的背，她表现出非常厌恶的态度，让我更想多推几把。

「你不要随便离开房间，你要知道你是未经主人同意的食客。」

「这个时间，令尊和令堂都已经出门了啊。」

她叹了口气。

「你挺清楚别人家的状况嘛。」

「哇哈哈。」

我笑了，但看我这样不顺眼的她当然没有笑。

我就这样跟着她一起走下长长的楼梯，光是这样上下楼梯就已经算是不错的运动了。走下楼梯，声响似乎会像渗透进来一样增加；爬上楼梯，又像是把这些声响遗忘在原地。所以尽管不方便，但我可以理解想要住在高处的理由。

「你是孝顺的女儿，不会让父母伤心。」

离开住宅区，我想到对她的评语，脱口而出。

她一开始先睁圆了眼睛，然后一副厌恶的样子绷起脸，最后自嘲地说：

「我想我父母不会离谱到，知道自家小孩是杀人凶手还不难过。」

「有一对好父母的你也是个幸福的小孩，双赢。」

我比出双V手势，却换来她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小心车子啊。」

她面向前方，缓缓甩动右手。

「太阳很大耶，你需不需要帽子？」

我问她需不需要戴尖帽，却被她忽视。她的头发那么黑，不会有事吗？

不过既然她不要，我就自己戴吧。宽广的帽檐遮去斜斜射下来的阳光，不过我感觉得到黑色的衣服正在吸收阳光，我早晚会被蒸熟吧。

「傍晚再去啊……在那之前先睡觉吗？」

我心里想着该做什么才好，并在住宅区东绕西晃，然后好像幻听到「不要穿成这样乱晃啦」的斥责声音，于是找了处阴影躲进去。抬头看看住宅区，总觉得回去也没事可做，而且爬上六楼不是一句麻烦就能了事。天气这么热，我很可能会连同衣服一起融化。

反正我都已经下楼了，于是决定到镇上随便晃晃消磨时间。两百圆好歹买得起自动贩卖机的饮料，公园也有水喝，这世界真是天堂。

我稍稍离开住宅区，走下斜坡。我很喜欢在这座镇上的远处可以看见一整片大海的景象。大海直直反射晴朗的阳光，闪闪发亮。我看着有如大鱼鳞片浮在海上的景象，就能理解成群扑向光明的鸟类作何心情。

一开始虽然想过可以加快脚步，追上先行离去的她，但我才小跑步一段路，就觉得好像拖着一条绳索跑一样气喘如牛，只能放弃。我喘到甚至觉得自己平常是不是有用皮肤辅助呼吸的程度。为什么我手边只有这种衣服啊。

「……啊。」

在晴朗的天气下，穿着有如沉重雨云的我，走到半路才想到。

「不好了。」

我不知道那个姓腰越的家在哪里啊。

『据说你不会老。即使是用了邪教法术也没关系，告诉我。』

『看我取下你的首级，剥下你这怪物的外皮。』

『欸，你不管怎么受伤都不会死吗？好可怕喔。』

『如果必须舍弃一方……还是年纪大的小孩影响比较大……』

『真的很令人好奇耶，先让我砸烂你的头看看。』

『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好热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气弄昏了头，我看到不少奇怪的景象。

在中央有一座高台的公园里，我坐在树荫下休息。除了蝉鸣从四面八方传来以外，这里待起来还算舒适，看着深绿色植物吸收光线使颜色变得更青翠的样子，令人舒畅。在夏天的上班日白天来到公园的人不多，我也可以不用在意周遭的眼光。不，我本人是无所谓啦，但要是太引人注目，可能会招来她的抱怨。

我卷起长袍袖子，让植物暴露在外。植物跟皮肤一起呈现翠绿色。

「我真的开始变成不是人了耶。」

是因为我在山里住久了，所以待在自然环境中能够平静下来，还是因为我要变成植物了呢。

我放下袖子，取出笔记本。反正这里刚好是一块树荫，待起来挺舒服的，就想说拿出来读一下。虽然擅自阅读他人日记的行为非常失礼，但我想也没人期待我要表现得知书达礼，毕竟我是个魔女啊。

我顺畅地翻页，上面虽然写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汉字，但只要看过前后文，就能大概理解。内容写了独自生活时每天的感想，以及对价值观的考察。这本笔记并没有像日记那样明确的定位，感觉只是写来杀时间的。上面没有标注日期，有些地方的字迹也会突然凌乱起来，大概是写到这边就因为厌倦而停笔了吧。

可以拿来思考的时间多到用不完这点，或许跟我一样。

笔记上也有一些关于我的叙述。

『魔女可以认知到我吗？』

「无法唷。」

看他似乎心怀期待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今后你仍然只能孤单地活下去。

当时相遇的六个人里面，他是个子最高大、看起来最成熟的一个。因为我没看过他长大的样子，他就独自踏入了孤独的世界，所以我脑海里只有他当时的外观印象。

独自生活在这个镇上，会觉得这里有多么空旷呢？

从日记中可以得知，他生活在这样的城镇里，把与这个世界之间的些许联系当成生活重心。可是他唯一的朋友，却在开出美丽的花朵后凋零逝去。

这结果与进入焚化炉烧掉大体，在许多人的惋惜之下暴露骨头相比，究竟哪一方比较幸福？

我阖上笔记本，让时而吹送过来的风摆动衣服与头发。

有点困了，看了太多字，好累。

「哇～是黑魔法师！」

三个刚好经过，皮肤晒得黝黑的小学生找上门。

「呜叭啦啦啦叭！」

小学生边发出怪声边跑过来，我「嘎～～！」地回敬之后他们就逃走了，连魔法都不必用。我大笑三声，回到树荫底下，意识到自己口渴了，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打倒小学生赚经验值的时候。」

不好不好，我甩甩头。那个姓腰越的人家并不是随便乱晃就可以找到的地方，如果我就这样一事无成地回去，很可能会被她唾弃。

我可以瞎子摸象地埋头乱找，也可以去找她问路。我想了想，决定选择去找她这个绕远路的方式。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就读的高中在哪里，不过应该比一户人家好找许多。

我收起笔记本，用手撑地起身。

现在就生根还太早，我想站起来就能轻易站起来。

我离开公园，出来之后马上看到公用电话，不禁停下脚步。我不知道任何人的电话号码，也没跟任何人联系。我不会对人造成或留下任何影响……没有这些，只是活着。

我实在不得不认为，这样的自己脱离了动植物的生存规则。

我用热昏的脑袋想着难题，突然看了一下马路对面。

「啊，有了。」

发现了与她穿着同样制服的高中女生。只要追在骑脚踏车的两人后面，自然可以抵达学校吧……当然，希望她们不是刚练完社团准备回家，而且她们还有脚踏车。

我发出「咿」的哀号迈步奔出，伸手按住头上的帽子避免它飞走，「啪哒啪哒」地跑着。我超越看起来像是观光客的外国人、超越低着头走路的上班族，在夏季的晴空下不断前进。热风吹在脸颊上的感觉与孩提时代的记忆重叠，但我无法区别这感觉究竟是几时的孩提时代。

最后我虽然被远远甩开，完全看不到她们，但当我顺着路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所学校。学校前面的医院非常豪华，让学校校舍看起来小巧玲珑。我气喘吁吁，身体被粗重的呼吸牵引，视野看起来正垂直晃动。

总之，还好我找到了。

「太、太好、恶。」

眼前一昏，我一个踉跄。摘下帽子，发现汗水不断从额头滴落地面，落下的汗水在柏油路面形成黑色圆点，并马上蒸发。长袍里面热得跟蒸汽浴没两样，热气根本无从消散。然后植物也很热，热得奇妙，真的跟皮肤没什么差别的程度。

「哎，反正就像是胎毛一样吧。」

我等平静了一点之后才重新戴上帽子。戴上充分接受日晒的帽子，仿佛顶着一团火在头上。我确认附近没什么人之后，才往正门走去。

虽然有从外面看学校的经验，但这是我第一次踏入校区。

「记得……我出生的年代还没有学校呢。」

我动作灵巧地「唰唰唰」从正门跑进右边的建筑物后方，但其实发出了相当嘈杂的脚步声，很吵。沿着略显泛黄的墙壁移动，就听到建筑物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剑道场、剑道场……到底是哪一栋啦……」

人世间充满未知，尽管多少学习了一些，但它们总会在我隐居山林时迅速改变。我难以跟上湍急的流速，只能仿佛快要溺死般随波逐流。

泛黄的建筑物另一边还有另一栋建筑，这栋建筑的外观虽然有些破旧，不过墙面雪白，屋顶也是以瓦片堆砌成硬山式屋顶。从那和风的外观来看，我想剑道场应该就是这里了。我再次靠近墙壁，「唰唰唰」地贴着墙移动。

这栋建筑里也传出清脆的声音，但听起来不是东西而是有人东奔西跑那样剧烈的声响。除此之外，还有坚硬的物体彼此碰撞的声音。

我绕着建筑物走，外墙开了一扇大大的门，这扇门为了保持空气流通而敞开，我于是从这边窥探里面的状况。如我所料，剑道社正在练习。我还留有被真剑砍中背部的记忆，所以对剑没有什么好印象。

「天气这么热，真亏她们能穿得那么厚重活动呢。」

每个人的穿着都一样，害我无法分辨。啊，不过腰部的护具上有写名字。我东张西望，追着活动的人移动视线，找出藤泽。

「有了有了。」

她还没发现我，我抓准她正好要转过来的时候，稍稍露出帽檐一角。啊，她停下动作了。

「再一次。」

我又稍稍动一下。她理解我的意图吗？我摘下帽子偷看了一下门内，只见她从练习中的人群里走出来，摘下应该是头盔和护手的护具。头上缠着手巾的她，看起来好像正在冒热气。她提着竹剑跑到道场入口，跟旁边的人说了句：「我离开一下。」

「上洗手间？」

「就当作是这样吧。」

她弯腰成「ㄑ」字形鞠躬，离开道场。我心想是不是跟上去比较好的时候，威武的脚步声马上接近过来，原来是她绕了外面一圈跑过来，而且还提着竹剑，很帅，只有踩扁了脚后跟的鞋子发出「波、波」的声音听起来很好笑。

「嗨～」

「你来干嘛？」

竹剑尖端指着我的喉咙。

「嗯～有剑与魔法，就是奇幻。」

「你根本无法使用魔法吧。」

「我刚用核融术打倒小学生啰。」

「闭嘴。」

竹剑的前端团团转着，似乎在催促我有话快说。

「我想问你，腰越同学家在哪？」

听到我提出这个问题，她似乎大致理解了状况，左手扠着腰，眯细眼睛看我。

「你不知道他家在哪，却说要去？」

「啊，西低。」

我笑着带过。她的手扶在额头上，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从这边……不太好用说的，我画张地图给你。」

「不好意思喔。」

她于是先回去，并且命令我：「在这边等。」

我当然不会反抗。

可是她面对着前方，直直地转过头来。

「咦？」

她眯细眼睛，以仿佛我是什么怪异东西般的态度凝视着我。

「我刚刚察觉到一点不太对劲的地方。」

「嗯？」

「该怎么说……之前也是这种感觉。」

那个令她介意的点似乎不太具体，可以看出她的迟疑。

「嗯哼……嗯哼。」

其实我大致上可以推测出，她到底抱持着怎样的疑问。

但若她本人没有察觉，我也不需要主动表明。

「好吧，算了，下次再说。」

「这样喔。」

她先歪了一下头，接着有如甩开迷惘般跑出去，只留下练习的喊声与远方传来的蝉声大合唱。

我背靠着墙，哼着歌等她回来，她马上就回来了。

她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撕来的便条纸和笔，把纸放在墙上，俐落地画起地图。她一面说着「那边、这边」指着方位确认，一面加快绘制的速度，完成之后看了过来，丢给我一句「真是可疑」。

「喏。」

她把手绘地图塞给我，我确实收下之后，她双手扠腰说：

「你真会找麻烦。」

「谢谢。啊，铅笔可以借我一下吗？」

「……可以啊。」

她从笔盒拿出铅笔，我收下之后，摊开透明人的笔记本。在强烈的阳光下，笔记纸面非常难看清楚。我在写着最新日记的页面角落，用铅笔写下：

『我是魔女，好怀念呢。你要好好加油喔。』

我停笔，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写的。

「这什么？」

「如你所见，鼓励他。」

她看了过来，很难得地佩服我。

「你写字真好看……不，应该说写得太好了，反而很难看懂。」

「因为我活了很久啊。」

我「唰唰」地又写了一句话，好，就这样。

『我打从心底尊敬你。』

「……为何？」

「因为孤独。」

我把铅笔还给她，她将笔收进笔盒后，擦掉脖子上的汗水。

「你别再来学校了喔。」

特地叮咛我后，她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

「这身打扮看起来好热。」

说完之后就跑走了。

既然入口在这边，直接进去不就得了？不过她毫不犹豫，迅速、笔直地跑走。

我拉了拉长袍的袖子，心想这果然很热啊。

「但应该是彼此彼此吧？」

她回到道场，马上戴上圆圆的头盔、穿好护手，上场继续练习。我看到她抓准练习的空档看过来，头盔下的脑袋是不是想着我怎么还在这里。我大大张嘴，没出生地用嘴形示意「加油」，她看起来好像点了个头回应我。

我开心地对她挥手。

但她示意我快走，我只好乖乖闪人。

我溜进腰越同学家，轻松完成放置千圆钞与归还笔记本两项任务。我先按了门铃确认家中无人，手中还握有钥匙，当然能够轻松完成任务。

而且，我也很习惯未经同意进入他人家中，甚至到了即使没有钥匙仍有办法进来的程度。

为什么会习惯这种事情啊？我对自己真是一无所知。

如果被邻居撞见就麻烦了，所以我速速做完该做的事情后离开。虽然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但应该没关系吧。我彻底察看了屋内一圈，不管什么地方都不像有人在。透明人真的在这里吗？

「喂～」

我试着呼唤，不过没有反应。如果能好好观察放在桌上的千圆钞，或许总有机会捕捉到对方。不过就算我待在这里，从这边似乎也无法接触到他。就她口中所说的「植物妖怪」伙伴的立场而言，除了祈祷他平安，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我离开腰越同学家，按照地图来看，这里离住宅区比较近。也就是说，我真的绕了大远路。不过多亏我绕了大远路，才能看到她练社团的样子，也能在公园里享受大自然，并非都是坏事。

回家途中，我从小山丘上眺望远方大海。海面如此平静，沙滩则被喧嚣填满。我用帽檐遮挡刺眼的强光，任凭温暖的风抚过肩膀。

我突然想到，自己会游泳吗？

我对照着很有用的地图回到住宅区。虽然途中跟一位很像是家庭主妇的住宅区妇女擦肩而过，但我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跟她点头致意，主妇则是一脸觉得很讶异的态度回应了我。

爬楼梯的时候，我拎起长袍下摆，要是这时候踩到衣服跌倒弄破了，我就真的没有衣服可穿。

就这样慎重地爬上楼梯时，右脚踝不知何时缠上了藤蔓。

「好时尚喔～」

我毫不在意地回到她的房间。

花了点功夫才把满是汗水的长袍脱掉，摘下帽子。如果这样全身是汗地躺进被窝里，肯定会被她骂，所以我倒在地板上。原本清凉的地板瞬间升温。

「好苏湖喔……」

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只有喝水。不过那股掐住胃部般的饥饿感引起了我的思乡情怀，让我想起以往过的是一天只要能吃上一餐就算好运的严酷生活。虽然怀念，但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脑袋发出「啪吱啪吱」这种逐渐变得干燥的声音。

不过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会一直想起过去。

「说不定……」

基于最近的倾向评估，我发现了那件事。是关于我自身的少数谜团。

「罢了吧……那应该是对的。」

我起身，穿上右侧裂开的衬衫，又躺在地上。

一个人待在六楼，一点声音也没有，令人平静。

这里甚至安静到，我偶尔会忘记自己仍在呼吸的程度。

我拎起暴露在外的右手臂上的藤蔓，藤蔓显得湿润，该不会是吸收了我流出的汗水吧？伸展的右脚上的藤蔓按在地板上，叶片都被压烂了。我上下摆腿，让脚打在地板上，好痛，但我无法分辨这是叶片的痛，还是我的脚在痛。

我又更接近能够保养眼睛的生物一步了。

无论如何，我应该再活不了多久。即使能靠树果延命，也只是生出下一个我。纵然许下希望什么都不会改变、能继承一切活下去的愿望，实际上也真的实现了，但我想那个我跟现在的我还是不一样。

我心想，能够无所事事地躺在这里，浪费着所剩不多的生命，真的很奢侈。

然后，我稍微睡了一下。

她在傍晚前，阳光还算是白天的时刻回到家。

我听到脚步声，立刻就判断是谁回来了。这时我灵光一闪，翻个身改变了躺的方向，记得当时在森林里应该是躺成这样吧，然后用帽子盖住眼头，假装自己已经失去意识，期待着她会有何反应。

我想应该是屁股被她踹一脚结束吧。

开门声传来，脚趾缝缩紧起来。

她就算回家也不会跟我打招呼，我还在猜她会有什么反应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加快。我正在想该不会被她猛踹一脚而吓得一身冷汗时，她一把揪住我的肩膀，整个人被她扶了起来。帽子脱落，掉在后面，她的脸近在咫尺。

我俩在极近距离下对上眼。

我忘了在帽子底下要闭上眼睛。

她的目光变得严峻锐利，一副现在就想咬死我的样子。

「你、你好啊～」

毕竟我没时间顾左右而言他，于是开朗地打招呼后，就看到她变得一本正经。当我发现她的眼睛和鼻子肿胀起来的时候，肚子被踹了一脚。

我还来不及感觉到痛，就整个人滚倒在地，「恶、啊、咳」地不断挨踢，她毫不客气地踢我。这个在必要情况下能够杀人的高中女生，当然不会在揍人、踹人这方面手下留情。

「对不起嘛。」

我出声道歉，但她完全不听，就这样持续踹我，我只能转过身用背部和臀部对着她，缩起身体，摆出防卫姿势，熬过这波攻击。我会不断被踢，直到她用完体力为止吧。

后来，暴力之雨终于停息。我缓缓抬起头，发现她背对着我坐在地上，肩膀大幅颤抖着。我心想：喂喂喂，你这样狠狠踹人一顿，还有资格在那边累得喘气？但还是手脚并用地爬着靠过去。虽然我也觉得，要我这个被痛扁一顿的一方去体贴施暴的一方，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因为是我先恶作剧才让事情变成这样，也没什么立场抱怨就是了。而且呢，哎呀，而且呢……

「哎呀，真的对不起嘛，我只是想要重现一下感动的相遇——」

轻佻的话语说到一半就断了。

她在哭。

我悄悄窥见的她，正咬紧牙根流泪。

而且还不是稍微，是哭得泪如雨下，可以用滂沱大雨来形容的程度。

她可能想要快点止住泪水，擦眼泪的动作很是粗暴，仿佛要往上削掉一层脸颊般用力地擦，但眼泪还是接连冒出、滑落。她因此觉得焦躁，挥手要赶我走，手肘不客气地撞开我。

啊啊，原来她是不想被我看到自己在哭，所以才踹得那么狠。

这个人真任性。

「搞屁啊。」

她说道，仿佛要把满腔怒气发泄在某人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啊啊，真气人。」

情绪不安定的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脸孔一颤，眼泪又滑下来。

她的脸可能会被盐分弄得黏答答的。

当然，她本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更不可能知道。

只是，我很肯定是我惹她哭的。

她随手扔开的书包掉在房门口，光看这个状况就可以知道她刚才真的很惊慌……啊，我懂了，早上她是因为担心才叫我起床的吧——我将之理解成对自己有利的状况。

「我好开心。」

「开心屁啦，去死。」

她用手掌接住落下的豆大泪珠，往我身上甩，哗啦哗啦地泼在我身上。她第二次这么做时，我用手臂上的藤蔓挡住，藤蔓变得湿答答的。

但藤蔓并没有特别快速生长。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啦。」

「没什么特别意思。」

被揍了。

我挨揍着，但还是留在她的身边。

……然后，等到她住手了才开口：

「你冷静下来了吗？」

「我从一开始就跟之前一样，只是流出了不知所谓的眼泪。」

声色已经恢复成跟以前一样，冷漠的目光也跟平常一样，很有她的风格。

没有开灯的房内，角落渐渐暗了下来。

「我先声明，我不是因为你可能会怎样才哭，这点我很确定。」

她平淡地断定，声音没有让人意识到表里不一的厚度，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驱策我的也不是怒气……很难用言语说明，但与怒气有某种决定性的差异存在。也不是悲伤这种美好的情绪……总之，我的情绪不是针对你，这点非常明确。」

所以，我反而搞不懂。

她这样说完，烦躁地抓乱头发。不像方才那样倾泻而出的泪水，因为此举洒落地面。她仿佛在体内意识到盘据身上的事物，甚至觉得有些恶心。这么说来，她确实鲜少表现出恐惧。

至少，现在的她没有余力避免自己表现出那样的态度。

我想，现在这个没有余力的她所说出的话中没有虚假。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并不值得她流下这样慌张失措的泪水吧。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没关系。

只要我自己觉得有，就够了。

「你回来得有点晚，跟朋友出去玩了？」

「对啊，有意见喔？」

声音还显得不悦。先不管她为什么哭泣，但她似乎觉得，被人看到哭泣的脸庞很丢脸。

「我觉得很好啊。」

「去死啦你。」

低语出来的咒骂也仿佛只是想掩饰自身的害臊，感觉很可爱。

「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活着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了……大概吧。」

「所以是在开心什么啦。」

「我说，明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玩吧。」

哭了很久的她总算停了，脸上一本正经。

「绝对不要。」

「过分耶。」

「因为你身上只有两百圆啊，我肯定会被你坑钱。」

原来如此，这个担忧确实非常合理。

「那我们就去两百圆也够用的地方玩吧。」

「你就不会想想办法解决手边没钱的问题吗……」

「我哪有什么办法。我没驾照又没钱，根本什么也没有啊。」

我甩甩手，让她看看我两手空空的样子。

「还有，你的打扮真的俗毙了，走在我旁边我会很丢脸。」

「咦？你居然觉得我这样很俗气？你在学校有没有被霸凌？」

我贴心地担心她，却又挨揍了一下。

「你看，这个衣服裂开的感觉这么自然，很帅气啊。」

我让她看看腋下说明道，就看她别过脸去，看样子理解了这部分。原本还想跟她介绍一下脚踝上的装饰，不过我有种可能又会挨打的感觉。

「你明天要练社团吗？」

「是不用。」

「那果然就是明天了。」

「我并没有说果然就是明天。」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那么，等你有意愿再说吧。」

我先对着出口抱怨说「我一辈子都不会想去」的她笑了笑，才出口拜托。

「只不过，如果可以希望能尽快，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说不定，其实到明天就已经太迟了。

我只是随口说出理所当然的话，她却转过来面对我，嘴角像是吃了黄莲般僵住，眼角也像看到什么刺眼的东西般闭上、扭曲。

「怎么了？」

我原本以为我这样问，她会回我「没什么」，但并非如此。

「我只是觉得你很卑劣。」

「咦？」

我突然被莫须有的罪名严厉谴责，而且她还狠狠瞪过来，我完全成了坏蛋。

「你生什么气？」

「因为你很卑鄙。」

「这部分你如果不稍微说明一下，我也没办法反省耶。」

被无视了。她站起来，过去捡起书包。

我隔着她的背，听到吸鼻子的声音。

她握住书包的背带嘀咕：

「那就明天。」

「嗯嗯。」

我笑了，然后一脚精准无比、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般的踢腿，就在她仍别过脸的情况下招呼过来。

总之，发生了这么样的事。

『这顶帽子送给你吧。你看，很适合你。』

『花香太强烈了，所以你才无法躲藏。』

『是这家伙自己冲出来的！』

『听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活下去。』

『开门、开门、快开门。』

『快点起来啦。』

我心想，对喔，确实发生过这些事情。这是个一如往常的平凡清醒过程，我甚至觉得身体就这样溶解消失更好。清醒对我来说，就是这么让人忧郁。

我在黑暗中扯掉毛巾被，拉开纸门。现在是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时间，天空刚开始泛白，感受不到群青的气息。我茫然望着天空，过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仍活着，这是好事。确认了一下右手的状况，藤蔓的生长状况与昨日无异，看来也没有想要使坏的意思。

藤蔓没有剥夺我右手臂的功能，脑袋也必须靠着自己运转思考。

我悠哉地想，这植物真的很有可能只是寄生在我身上。但另一方面，如果世上万物都有其意义，这或许也是某种征兆。

时间可能差不多了。

「……嗯。」

她还在被窝里没有起来，我为了不要吵醒她而待在壁橱里，等待早晨到来。

等待的途中，想起她所流下的泪水，忍不住笑了。

到她起床之前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这段记忆非常够我消磨掉这些时间了。

她有如感觉到房间的光线变化而睁开眼，微微睁着眼茫然看着天花板。呼吸听起来还像是仍睡着，脑袋应该几乎还在睡吧。她的表情很有趣，我于是维持现状默默欣赏。

然后，我看准她的眼睛彻底睁开的时机，从壁橱里面出来，跟她道早。

「早啊。」

她先把嘴巴抿成「ㄟ」字形，接着一个翻身背对我。

「早安。」

我越过她，在正面落地，她则是一副觉得非常不愉快的样子，紧紧闭上双眼。

「我可以在你的眼皮上面画烤猪吗？」

「你白痴啊。」

她不情不愿地起身，一副觉得很妨碍般撩起一头长发。

「你怎么这么早起？」

「年纪大的人都很早起咩。」

我思考了一下为何会这样，得到要睡很久必须有相应体力的结论。

我经历过几次变成老婆婆的经验，能够切身体会这中间的差异。

她折好棉被收起来，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后，轻轻笑了。

天空布满灰色云层，据说下午将会久违地降雨。

「天气真是不凑巧呢，是不是因为某人的心意不够虔诚啊？」

「不凑巧是指？」

我一副不明所以的态度歪头，她讶异地只眯细了左眼，成了一张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你不是要出去玩吗？」

「咦，我没有要出去喔。」

我虽然说要一起玩，但没有说要出去玩。

「我不能因为要你跟我出门，而让你觉得不愉快啊。」

毕竟她不喜欢跟我走在一起，而我又只有两百圆。

她不悦地噘起嘴。我的话有什么地方让她这么不高兴？

「是喔。」

总觉得她的态度有点带刺。她总是表现得对什么不满。不过她之所以会这样，或许是因为她需要改变，也有很多事情想要改变吧。

这些都是每天过着仿佛回冲茶般日子的我，早已失去的事物。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在这里玩吧。」

「是能玩什么啦，这里什么都没有耶。」

「说得也是。」

我曾在闲暇时探索房内，但完全没发现任何娱乐器材，连扑克牌也没有。

读书不是娱乐，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所以，我们不必特地做什么。」

「啥？」

「我想更多了解你，这对我来说是最快乐的事。」

她似乎困惑地停顿一拍，然后马上冷淡下来。

「你之前不是说过，人生根本没有愉快的事情吗？」

「咦～我说过吗？」

我撒谎说「我不清楚～」，她狠狠地吐槽一句：「也不看看你几岁了。」

「昨天你不是跟那个，呃……叫什么来着的去玩了？」

「七里。」

「对，七里。」

我催促她说，我想知道她们玩耍的过程。她先以「没什么大不了」开场，接着淡淡述说练完社团之后发生的事。她讲话的语调沉郁，仿佛预料即将降雨一般。不对，这种状况应该说是丰润或者充满润泽比较好吧。

她说自己带七里去了镇上的哪些地方、逛了哪些地方。七里混在观光客里喧闹，让她觉得很丢脸之类的。她愉快的程度能让她这样毫不隐瞒地说出曾经发生的事情，直接了当、条理分明，展望着未来。没有丝毫混乱迷惘，接受着现状。

我感受到完全不别扭的这一面，忽然体悟了。

这样啊……我很确定，她身上这段从红色树果开始的故事，即将面临结局。

踩在粗粗的白线上，让我有种跨越了什么的感受。

「你也说点什么吧。」

她说完之后，虽然没有相关规定，但一副我们要轮流的态度交棒过来。我游移目光，心想有什么值得说的吗？毕竟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我这个人毫无生产性可言。

「啊，对了，我知道现在的我诞生时许下的愿望是什么了。」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毕竟是自己的事。既然是自己决定的，那一定是正确答案。

「我许下的愿望，一定是要回想起来。」

这就是我的结论。

「回想起来？」

「对，最近我变得能够想起过往的许多事情。」

而且不会毁掉脑袋。虽然有时候会因为一口气想起太多，导致头晕目眩。

该不会是面临死亡之际，对于自己为何存在感到不安吧。

我说不定是想寻找自己为什么活了这么久的理由，并想让自己接受。这个愿望的副作用，让死而复活的我像整理旧照片那般重拾记忆。

「喔，那有什么美好回忆吗？」

「几乎没有呢。」

或许这就是活出超越人类寿命所换来的惩罚吧，我几乎不曾受到温柔的对待。

如果能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我想一定是这之后才会发生。

「现在这样跟你聊天，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所以，今天将会成为今后的美好回忆。」

我勾嘴而笑，简单扼要地统整想要传达的事情。她害臊地用干哑的声音说「听你乱说」。

「我才没有害臊。」

「谢谢你陪我玩，我很开心。」

我只是想跟她一起度过一段时光。不必特地做些什么，只是想跟她共享生命中的一天。对方的人生，将会成为自己的回忆。

反过来也一样……我想，人就是因此与他人有所连结。

她面对我大大的感谢，像在挑选措辞般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

来这里之后，被问过不下一次的麻烦问题。

我每次都会像说谎那样诚实托出。

「为什么？因为我最喜欢你了啊。」

出其不意的正中直球，有如让她丧失声音般保持沉默，我于是乘胜追击。

「你喜欢我吗？」

「讨……」

她立刻回答，但说到一半就停住，仿佛喝了苦茶般皱起眉头。她闭上眼睛、垂下肩膀，呼了一口气，仔细地处理好情绪之后，才不当一回事地别过脸去，重新表态：「还好。」

这答案跟过去的某样东西重叠、重复。

我忍不住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还好啊，还好很好。」

她似乎对于我的态度很不是滋味，脸色变得更加紧绷、更加不当一回事。

这样的态度，是比任何事物更能滋润我内心的娱乐。

我挑选过去发生的事情跟她说，她成了似乎有些兴致的听众。

她若说起在学校发生的小事，就换我热衷地听她说。

在这个平凡无奇的夏季一日，气温稍显和缓的时候。

于漫长无比的时光大海漂流的我，抱着小小的、坚硬的物体。

隔天，我也是一早醒来。睡眠很浅，但意识非常清醒。

我凝视着黑暗，睁开双眼，觉得眼球很干，有如裂开般疼痛。我先抹了抹眼头，接着无声无息地推开纸门出来，拿起昨晚整理好的包包，将挂在椅背上的帽子戴在头上。

我远远地看了她的睡脸一眼。我想说靠过去很可能弄醒她，只能憋着气看她，直到承受不住为止。我仔细地看，希望到死之前都不会忘记。

「……姐。」

我恢复呼吸，感觉声音差点要脱口而出，急忙收回。我边捂着嘴，边蹑手蹑脚地往房间入口移动，慎重地开门之后，才轻轻挥了挥手，离开房间。她没有翻身，健康地睡着。

光是这样，就不知为何让我无比开心。

我像个幽灵在走廊移动，来到另一个房间门前。

「多谢照顾。」

我用绝对不会被听见的微小声音，向门后方的两人道谢。

并加诸了许多心情在内，深深一鞠躬。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我悄悄来到玄关。我已经很习惯偷偷摸摸，也很习惯悄悄离去。不这样做，没有社会背景的我实在无法在夹缝中求生存。

穿好鞋子，打开门，离开她身边。

外面才刚要开始天明，声音很远，城镇还没开始活动。

「如何？植物同学，你喜欢天明吗？」

我掀起长袍，露出右手臂。天空色泽淡淡地在嵌入皮肤延伸生长的藤蔓上渲染开来。我看着透光的叶片微微摆荡，不禁有些感伤。

我决定离开这个家。

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我又会死。

不能重蹈覆辙。我想我应该是不想这样。

走下楼梯，途中追过出来倒垃圾的主妇欧巴桑，我精神饱满地用一声「你好～」打招呼。欧巴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见她这反应，我满足地准备离去时，身后传来「唷～」的爽朗声音。

我回头一看，提着垃圾袋的欧巴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目光。

「你的打扮真有趣。」

「偶尔会有人这样跟我说。」

欧巴桑带着微笑，稍稍歪头。

「哎呀？我觉得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们几天前碰过面喔。」

「不是，感觉是更之前……」

喔。

欧巴桑很认真观察我帽子下方的脸孔，先是一度惊讶地睁大眼，接着才「不不不」地缓缓摇头否定。

「……不对，应该是我认错人了。」

我差点忍不住笑了。

「这样吗？那我先失陪了。」

「嗯，慢走。」

我转向正面。

最近发生很多快乐的事。

「很好很好。」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办法让我愿意向前。

我走下阶梯，打开包包。

「吃早餐啰。」

一把抓起最下面剩下的红色树果，一举放进嘴里，不留空隙地塞满嘴巴，尽管有点想吐，还是一点一滴用喉咙与舌头将之压碎。我掌握了些许空隙，夸张地动了动下颚将之咬碎，吞咽下去。

这样是延长了十年、二十年吗？或者百年、两百年，甚至一千年呢？

即使身体变成植物，但我还是会活下去喔。

因为，我很幸福、很快乐，非常地幸福、快乐。

朝阳照耀下的城镇比傍晚略显红润，远处的高耸大楼仿佛被紫色的雾霭吞没般染上一层色彩，云海有如孵化出火鸟般火红、炙热。

我听见叫声抬头一望，只见黑鸢停驻在建筑物的屋顶上。

一天的开始与些微热气一起静静地升温，蝉在远处放声鸣叫。感觉某种东西从体内涌出，我大跨步向前，踏出一步、两步。

魔女帽活力十足地抖了抖。

我活得很够了。

然后「下一个」我，或许也能活得很满足吧。

至少，我想把活下去的权利托付给她。

我也能够留下些什么。

所以我想，再活久一点。

我向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度过极长时间的房间，以及她道别。

那很贴近一般所谓的感谢之情。

「姐姐，我很开心喔。」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魔女②

姐姐总是在看书。但我问她是不是喜欢看书，她又说不是。

『因为没别的事情好做……』

理由竟然是这样，我很惊讶。

我之前一直以为不可以打扰姐姐看书，因为我自己也不喜欢被别人打扰。甚至可说，有人喜欢被打扰吗？

我想，既然这样，那应该没关系，于是问她：『要不要一起玩？』

姐姐先是有些惊讶，然后说：『好啊。』并随意阖上书。

『要玩什么？』

『这个嘛……这个嘛……去浴室玩吧。』

『为何？』

『我喜欢浴室。』

我们两个偷偷去浴室，弄一缸泡泡浴。水开得很大注入浴缸里搅拌之后，让肥皂发泡，然后两个人兴奋地哗啦哗啦打水玩，玩到全身是汗之后直接洗澡。泡泡贴在皮肤上会痒痒的，姐姐也比平常玩得更疯。多了一件事可以做，似乎让她很开心。

我们擅自在浴缸里大闹特闹，后来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我们的泡泡浴是用肥皂硬搓出泡泡来的，似乎很难善后，所以我俩被妈妈罚打扫浴室。在打扫浴室的时候，我也不时跟姐姐打打打闹闹。浴缸滑溜溜的，尽管跌倒很危险，但很快乐。

『下次换我做。』

打扫完之后我这这么说。姐姐温柔地确认：『真的吗？』

『你可以称赞我。』

『如果你有确实做好的话。』

姐姐边拎起湿答答的袖子，边开心地笑了。

我喜欢看姐姐这样的笑容，我自己也会变得开心许多。觉得姐姐这种存在真好，有姐姐真好。

感觉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感想。

从今以后，我也想跟姐姐多多玩耍。

但是，这件事情发生的两天后，我死了。

我死了几次呢？

首先被车撞死一次，然后因为太晚醒来造成一连串痛苦的开始。当我回神过来，已经身处一片火海中。我在火葬场死而复生。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确实准备埋葬我的状况，所以大意了。血肉很快被烧焦，火烧到骨头。骨头好烫，我因这未知的感觉大哭大喊。即使从内部敲打棺材也不可能有人理我，然后我就死了，但立刻复生了。我因为脑袋也被烧光，无法正常思考，所以只能不断敲打眼前的黑暗。拼命喊着：打开，快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天亮打开打开打开打开天亮打开打开打开——

这时，上半身颤抖了一下。

「呼噜噜噜喔喔喔喔喔……」

我发出奇怪的声音。

首先要擦掉差点流出来的口水，然后环顾了一下室内，叹一口气。

当然，眼前的不像是梦中出现过的正规设施。

我已经习惯的发霉般臭味，也仿佛方才还在别处般新鲜，令人难过。

最后胃部抽搐着抗议空腹。

在浅眠中看见的梦境，应该是我的过去。

我似乎毫无疑问有个姐姐，而那个姐姐对于我是妹妹一事也不觉得奇怪。是因为我吃了果实，跟她真正的妹妹交换了吗？先不论我本人，但果实的力量有强大到可以干涉他人吗？

我无法明确回想起当时的境遇与心情，但我想一定很宝贵吧。美好的记忆必须好好保密，不可以让他人得知。只有在睡觉时，在那有点大意的时间，这些记忆才会混入梦中得以窥见，而且会立刻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遭到杀害的记忆，会释放在外共享。

历代的我，每一个都是任性到极点的人。

难得泡好的茶也放凉了，茶一凉涩味就会变得更强，我只能做好觉悟将之喝下。苦味画线窜过舌头，仿佛在舌头上描绘出北斗七星，这杯茶很适合用来醒脑。我一口气喝光它站起身，腰部与膝盖都发出了挤压声。

我将杯子放在徒具形式的流理台里。这里目前没有自来水，我打算之后再洗杯子，拿起小型斧头走出小屋。

「哇呜。」

我可能还没有很清醒，完全忘了长草的事。从屋顶垂下的藤蔓迎接我出门，我整张脸撞在藤蔓上。我怒气冲冲地挥动斧头，但藤蔓没有被斧头砍掉，而是缠在我的手上径自断裂。我拍掉缠住的藤蔓，发现藤蔓被我扯掉开，大概留下半截。那条混杂枯萎部位的藤蔓蹭过我的手臂，有股粗糙的感觉。我放开手，藤蔓脱落，看样子不至于缠上来之后增加。

我准备去砍柴以及觅食，还有今天预定要修理椅子，若时间够用还想稍微在小屋周围除草一下。夏天杂草真的生长得很快，很麻烦。而冬天变成我得面对酷寒的挑战，不管哪个季节都很辛苦。

这里没有安宁可言。

为了活下去，必须在当下好好活着。

「啊～～麻烦死了……」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干脆死一死早点结束，切换成下一个我。

尽管我很明白自己做不到这种事，仍会毫无意义地这样想。

我住在一个没人会接近的废弃山中小屋。日式房间里的榻榻米发霉的气味非常严重，没有水也没有电。周遭的草丛长到比小屋屋顶还高，到处是飞蚁。虽然这里可以避雨，但强风能毫不留情地吹进来，我只能把橱柜推到破掉的窗户玻璃前勉强挡一挡，还把因为扭曲而关不太起来的门修好。解决一个问题之后，下一个问题马上浮现，光是处理这些问题就花掉不少时间。

不过，光是有事情可以做，感觉就比过往的我好很多。

我轻轻敲敲上面写着「注意森林火灾」的立牌，跟它打招呼。这是一项类似仪式的举动。如果敲太用力，这个快要腐烂、桩子已经不太可靠的立牌可能会倒下，所以控制力道很重要。

外头依然闷热，虫鸣和耳鸣都比之前严重，茂密的草木无法让我心情舒畅，待在一个身边的东西都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地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过这个状况，就算去了镇上也是一样。

鸟啭从被遮掩的天空那一头传来，我马上听出是隼的叫声。隼的声音比其他鸟类更尖锐，仿佛在啄着空气。来到开阔的地点，偶尔可以看到隼成双成对地飞翔。

我一如往常走上根本不算道路的林木间空隙，正打算前往后方的河流时，在已经习以为常的倾斜地面上发现一样异物。

「嗯？」

我紧紧抓着斜向生长的树木，屏气凝神观察底下的状况。在这土壤与树干融合在一起、统合成低调色彩的山林中，一个色彩鲜艳的玩意儿吸引了我的目光，蓝色的。顺着颜色的形状看过去，便能发现一个人形物体，而且不是直立，是横倒在地。

一个女孩子倒在林木之间。

「……」

这状况好像在哪里看过。

仿佛某种粗糙的东西蹭上来，一股奇妙又令人介意的感觉涌上来。

不过当我想用双眼、意识追踪的时候，那种感觉瞬间消失无踪。是前一个、更前一个，还是更更前一个？总之，我从前的记忆正在捣乱，很碍事。

女孩子目前呈现脚被树干钩住的状态，看来是脚滑跌倒了。一旦没有东西支撑，基本上会往下滚，最糟糕的状况就是无法救援。想要假装没有看到的念头，跟想要救人而往前倾的身体，两者都体现了我现在的心情。

「看到糟糕的东西了。」

我嘀咕完，把小斧头放回小屋，然后慎重地从斜坡滑下去，来到女孩身边。接近之后才知道，那团蓝色的真面目是运动外套，应该是学校的制服外套。我将手放在她的脸前确认她还有呼吸，于是先站稳脚步之后，才缓缓将她抱起来，并把手贴在她的胸前。

我当然没有奇怪的意图。

「……」

心跳明确地传来。

因为我没办法把她扛起来，所以必须绕了一大圈走远路，从比较平缓的道路回小屋。我步步为营，小心不要在斜坡上打滑，慎选着行走路线向前。不断冒出且流下的汗水流进眼睛里，很是烦躁。

如果我跟她一起滚下去，我也不再有拉她上来的力气，就会放着她不管。

这时我发现女孩的眼睛半睁，嘴也半是张开。

「你醒了？」

要是她乱动就糟糕了，我比较希望她继续晕着。

「呃呃，喔。」

「好，看样子不算太正常。」

我因她莫名其妙的回应而放下心，祈祷她在抵达比较安定的场所前都能够保持安分。

「妈妈。」

「谁是你妈啦。」

我忍不住反驳半梦半醒的女孩脱口而出的梦话。

尽管浑身是土，我还是爬上了坡道，踏入平缓的山路。来到这里，就不再那么危险，只是拖着一个人还是很累。我嘀咕着「麻烦死了」，努力爬上山中小屋，喉咙干渴不已。

途中再也没有被我特意照顾，随着脚步摇来晃去的女孩，以空虚的眼神看着小屋。

「这里是……」

「我家。」

不用缴交房租，没有电、没有人气的一栋小屋。这里偏离了登山道路，我原本还想说暂时不会被人发现。不对，这情况应该不能说是被人发现，只是我自己多管闲事。

好人会吃亏是理所当然的定律，这也没办法。

我把女孩送进小屋里的寝室，帮她脱鞋，取下背上的背包，将手伸进她的背部与屁股下面，一把抱起来。好重，最近的小孩子发育得太好了吧。

「你觉悟吧，里面很臭。」

我把她放在双层床铺的下铺，女孩子趴着滚在床上，像是说梦话般出口抱怨：

「你不能小心一点吗？」

「有意见就自己躺好。」

我折好受潮的垫被，塞在她的头下面当作枕头。

「我还有事情要做，你要离开请便，不必跟我说。」

我说完离开寝室，虽然表现得很平常，但其实身体已四处酸痛，来到小屋入口附近，才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

仿佛热浪沉降下来般，不快的感觉覆盖全身。不论身心都累积了大量疲劳。

「遇到人了。」

光是这样就让我心情沉重，感觉精神正大大地被削刮而去。

明明在小屋里，但有种看着乌云密布的感觉，尽管很想休息片刻，却无法这么做。所谓的独自生活，就是当你在休息的时候，所有事情都会停摆。既不会恶化，也不会好转，不论什么事，都只能自力全部完成。

我想今天顶多只能去打水回来，没办法巡山了，于是决定拿剩余的时间来修理椅子。虽然是原本就放置在山中小屋里的木雕椅子，但前几天椅背折断。虽然说没有椅背也不是不能坐，不过这把椅子的椅脚也开始晃动，我才打算要修理它。

「啊啊，可是……有人来了……」

我探头往小屋里看去，这么一来就算修理了，会不会也变得没什么意义啊。

「算了，不管了。」

放着原本打算做的事情不做确实会挂心。在这段没有任何束缚与保证的人生中，能够做到的顶多就是尽可能减少悔恨罢了。我从椅子起身，蹲下。

「是说这真是个古董呢。」

椅背上面有葡萄的雕刻装饰，是跟藤蔓、树叶一起结果的葡萄。这把椅子精致得令人觉得丢弃在这栋偏僻的小屋里实在太可惜，所以我才有想要修好它的念头。我一面动工，一面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吃。小屋里可以吃的东西并不多。

夏天因为食材难以保存所以很困扰。即使能够确保明天需要的食物，也很难保存一星期后所需的食材。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好运可以抓到鹿呢，之前是偶然发现脚受伤的鹿才得以猎捕成功。虽然我也希望这样的好运能够持续，不过季节从春天转为夏天，我的好运完全没有持续下来的感觉。设置在河流里的陷阱不知道怎样了。

我想了很多，不算太认真地修理着椅背，花费了比原本预料更久的时间。等到我去河川汲水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那个女孩，就是在这傍晚时分起来的。

我结束折断的椅背的补强工作，正在调整椅脚的长度时，女孩露脸了。她弯低着腰，摆出有些戒备的态度，手上很宝贝似地抱着行李。

「那个……」

「你好啊。」

我坐上椅子，确认椅脚是否稳固。我左右移动重心，看起来似乎没问题。

「是你救了我对吧？」

「我没办法当作自己没看到。」

虽然我很想这样做。

我从椅子起身，拍拍椅背对她说「请坐」。女孩先说了声「谢谢」，坐上椅子后，缩起身子，但体格还是比我大。我重新观察她的状况，发现从额头与刘海间的空隙隐约可见大大的红色痕迹，该不会是撞到树干了吧。

「有哪里会痛吗？」

「身上到处都痛。」

如果承受了坠落的冲击，想必运动外套底下一定到处都是伤。

「手脚可以正常活动吗？」

「大概可以。」

她转了转两条手臂，接着上下抬脚，没有特别吃疼的样子。呼吸看起来没事，骨头也没有断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我毕竟不是医生，关于健康层面顶多只能做出这点程度的判断。

我到小屋里拿出另一把椅子。这把椅子比较少用，上头布满灰尘，我于是用手拍掉灰尘，但要坐下之前想起该做的事。我将干燥的树叶放在平底锅上，并且在茶壶里加水。

「我去泡个茶。」

「啊，不用招呼我……」

「你别担心，我不是在招呼你。」

只是因为我想糊弄过肚子饿的感觉，所以想喝茶罢了。设置在河里捕鱼的陷阱全都落空，夏季大多不太会有成果，不知道是否跟河川里生息的鱼种有关。

我在外头比较开阔的地方生火，叠起干燥过的树枝，以树叶为媒介点燃火柴生火。听说这年头，镇上的人已经不用火柴了。我知道只要扭开电器开关就可以生火，感觉自己过去似乎曾在某个地方生活过。

我边注意火势，边望着渐渐造访的暮色。树叶抢先季节来临前泛红，风也变得平稳许多。日落仿佛渲染天空般淡淡地拓展开来，就算望着也不会不舒服。

记忆怀旧地告诉我，只有物转星移与过往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那是短短数百年、千年也不足以将之改变的不得了存在。

若从天空往下看，连我也不过就是一粒略显坚硬的沙粒吧。

见火势稳定下来，我将茶叶放在平底锅上烘。这种泡茶方式真的对吗？学习正确做法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过往，我完全不记得。烘好之后，我先放下平底锅，将水壶内的水煮开，加入茶叶搅拌之后放置一会儿。虽然不知道怎样才是正确做法，不过这样做可以泡出很像茶的饮品。

熄火之后，我拿着水壶和平底锅回到小屋。

女孩正在摸放在架子上的帽子，看到我回来，连忙将之摆好。我不觉得她有做什么亏心事啊。总之，我放下平底锅。

「要不要来杯茶？虽然有点苦就是了。」

在营火上煮沸的水壶满是煤灰，乌漆墨黑的。我准备了两个茶杯，原则上她算是客人，所以我把没有裂痕的茶杯递给她。

我递给她之后，才想起上次用完不知道有没有洗过。

女孩看了看茶杯，没有马上喝。

「这是什么茶？」

「草。」

杯子里面应该有细细的草浮在上面吧。

女孩的鼻子挪开茶杯。

「是草喔。」

「就算你说两次也于事无补啊。」

于是我先喝了一口，证明这杯饮品没有问题，只是如我所宣告的，有些苦。

「不过可以暖暖身子，夏天喝热茶也是不错的唷。」

我想，基本上身体这种东西，当然是暖着比着凉好吧。

女孩战战兢兢地将嘴唇抵在茶杯上，然后不知道是被烫了嘴还是因为苦味而睁大眼。她先把茶杯放在桌上，出声向我抗议：

「真的很苦。」

「这是竹叶泡的茶。」

山里到处都是竹叶。女孩绷起了脸。

「一开始就这样跟我说嘛。」

「说了你就会放心吗？不可以这么轻易相信他人喔。」

我认为，她觉得住在这里的会是正常人的想法太天真了。

「不过，毕竟你救了我。」

「你记得啊？」

我还以为她茫茫然到意识混乱耶。

不知女孩是不是不太有自信，只见她双手抱胸沉思了起来。居然会被我这种随口说出的话迷惑，看来是个老实乖巧的孩子。

我想说今天是星期几啊？难道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大概国中的孩子，在山里乱晃也没问题的日子吗？我连过了几天都没办法正确细数，遑论要知道今天星期几。我烦恼了一下，才想到说不定现在是放暑假的季节。

「我知道是你扛着我来到这里的。虽然我是途中才醒来，但我记得。」

女孩似乎总算确定了，所以我刻意反驳她。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她呢？

「我有可能是为了要扒光你，抢走你的东西，然后把一丝不挂的你踢下山啊。」

女孩更是紧紧抱住手中的背包，不过似乎马上就察觉不对之处。

「这样的话，你没必要让我躺在床上休息吧。」

「这……呃，要当作基于什么意图呢……」

我边啜着茶边思考。女孩看到我这样，轻轻笑了。

看她似乎安心下来，我忍不住又想刺激她。

「我是想等你平静下来之后再吃掉你。」

「好可怕。」

她似乎完全不信，很刻意地佯装害怕。

不过因为我手边的食物不太够，所以吃了她反而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

与其丢掉，还不如吃掉。

女孩喝了一口茶，因茶的苦涩让舌头跟下嘴唇都颤抖一下，才开口询问：

「呃，请问贵姓大名？」

「我吗？这个嘛……我没有名字。」

好几个名字浮现于脑海，接着消逝。各式各样的文字、笔迹白纸黑字地浮现。这些全都是我的名字吗？还是跟我有关的人的名字呢？

如果要将之仔细列出，似乎得献出相应的人生才行。

「你是个怪人呢。」

「如果我不是怪人，你就会看到我在镇上生活啦。」

不光是城镇，社会与人的精神渐渐成熟。该说大家的戒心变强了？或者说变得会选定能够信赖的对象？我认为现代人变得更聪明了，而像我这样的人，就变得更难融入在这样的背景下形成的社会。

现在这个时代，情报能够轻易地传递。都市传说被起底，幽灵遭受科学验证，甚至能够发现雪男的足迹。虽然我觉得最后一项好像有点不对。

「反正，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这样？」

女孩虽然没有跟上我的话题，但马上对另一件事情产生兴趣。她嗅着小屋内的气味，可能会抱怨这里有一股霉味很难闻吧。

「有花的香气。」

女孩边东张西望边说……哎唷？

「是一股令人怀念的美好香气。」

「是吗？我以为这栋小屋的霉味难闻到不行耶。」

我主动这么说。女孩说「确实是有」认同了这点。

「但花的香气更加强烈。好神奇，明明没有看到花。」

「是啊……」

这栋小屋里有会散发如此明确气味的东西吗？应该不是茶啊。

「这附近没有花圃，所以我不清楚花香到底哪来的。」

或许是她跟某种别的气味搞混了。

只不过，我在鼻腔深处也有种受到刺激的感觉。比起气味更强，感觉上更加具体，似乎是些许记忆的重叠。

感觉以前好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别说这些了，喝点茶吧，茶要趁热喝才好喝。」

我推了推茶杯，结果她回我「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冷掉吧」这句非常中肯的话。但或许她觉得我有恩于她，于是缓缓啜起了茶。

「虽然苦……不过可以自己烘茶，感觉很厉害。」

女孩以闪烁柔和光芒的眼眸看着我。羡慕吗？不，这是误会。

「不，完全不厉害，其实不管是谁都可以轻易做到喔。」

「平常你都在做些什么？」

「修理小屋、确保食物，大致来说光是做这两件事，一天就过去了。」

今天则是因救人一命而结束一天的罕见日子。

「野外求生？」

「才不是那么帅的行为。」

「住在这种地方是你的兴趣？」

「怎么可能？」

如果是兴趣，我当然会选择付费住在更像样的山中小屋别墅。现在的我根本没有余力管兴趣什么的。我一口喝光杯子里的茶，接着又倒了一大杯。

如果不想办法掩饰肚子饿的状况，今天恐怕连觉都无法好好睡。

女孩用手掌包覆着茶杯，往斜后方看了过去。她的目光前方是那顶总是随便乱丢的红色帽子，就是她刚才拿下来把玩的东西。

「你是魔女吗？」

似乎是从帽子的外型联想的。怎么这么随便。

「不知道……我虽然有那顶帽子，但即使戴上它，我也无法使用魔法……住在山里，那顶帽子只会碍事呢。」

就算想拿来遮阳，但它的帽檐应该很容易勾到树枝。自从住进小屋以来，我就再也没有拿出来戴过，但也没有想把它当成抛弃式的帽子戴，自然只能将之收着。说不定它对过去的我来说是很宝贝的东西，所以我会下意识地珍惜它。

「所以，小姑娘你来这种地方是想做什么？」

一直被问问题也很没意思，于是我试着提问。

女孩重新面向前方，凝视着茶回话。也可以说，她低着头回话。

「只是来徒步旅行。」

声音比方才紧绷。

「一个人来？」

女孩点点头说「是」。一个人来。一个人来这种不是登山路线的地方啊。

「嗯哼。」

「我发现破烂的山中小屋之后想看看，结果就脚滑了。」

她说明之所以倒在斜坡上的原因。也就是说，横竖这栋小屋已经被发现，我也无法避免与人有所接触了。如果是这样，那还好我有出手帮助她。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住在这里？」

我有预感她会这样说，所以不太意外。

虽然也觉得她很傻。

「山脚下有更像样的山中小屋喔。」

「我喜欢这里。」

女孩摇头。过肩的头发唰唰地像鸡毛掸子甩动。

来到这种地方，竟然还这么坚持，很明显她不是单纯来游山玩水。

「嗯哼。」

我直直盯着她看，女孩有如做坏事被责怪般别开了眼。

如果心里会过意不去，就不要跟一个毫无关连的外人说谎吧。

「随你高兴。这里毕竟不是我家，我没有权力答应或拒绝你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但她难道不怕我吗？不过现在才开始当坏人，大概也太迟了吧。

至今为止，我明明有大把机会可以作恶，我是这么安全无害的人吗？

「不过，今晚没东西可以给你吃喔。」

「啊，我有带一些食物，不用担心。」

她打开背包，取出甜面包。面包，甜的。

唾液立刻从舌头上冒出来。我已经多久没有吃到非有机的食物了？女孩毫不在意地打开包装，我看着她一口咬下面包的样子，喉咙深处发出惨叫。声音有如在洞穴里大喊般，回荡于脑海。

女孩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轻巧地把咬了一口的面包转向我。

从面包里的颜色来看，应该是果酱面包。

「你要吃一点吗？」

「……不必了。」

我差点就脱口说「好」，只好用力捏一把桌子下面的脚。

「不喜欢甜食？」

「我很难认为自己无法否认有这一面。」

「什么意思？」

我在心中呐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好好分析一下嘛，会变聪明喔。

女孩无情地咀嚼、侵略甜面包。

「不过你说要住下来，不用去学校吗？」

「现在放暑假。」

「啊啊，果然是这样……」

我明明没去上学过，不知为何却有点怀念。

「即使如此，我认为你还是该跟家人报备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有个既定观念，认为让家人担心不太好。

女孩吃完甜面包之后，起身说「我会照做」。

「竟然意外地会讲大人才会说的话呢……」

女孩嘴上嘀咕着些什么，拿起电话出去，同时「哇呼」一声，一脸撞在藤蔓上。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这才知道——

「原来这边有讯号喔……」

我以为我被世界孤立，孤单一人，但看不见的讯号似乎正在四处流窜。只不过，我无法接收这些讯号。

不知不觉间，个人携带电话外出，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

两个还三个前的我活着的时代所不熟悉的事物，一回神就已经渗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我实在跟不上这样的潮流。

现在镇上生活的人们比我更像魔女、更精通魔法。

女孩很快回来，慢慢地关上门。

「我报备说出来露营。」

「露营啊……」

嗯，算是类似吧。

「那，喝完茶之后差不多该睡了，准备一下吧。」

女孩睁大眼睛，以表情向我确认：「咦，这么早吗？」我点头回应「是的」。

「开着灯度过晚上的时间，只是浪费资源啊。」

就算是生营火，也需要道具，所以一旦日落，一天的活动就宣告结束。

「而且即使是夏天，这一带晚上还是很冷，不要勉强。」

我把喝光的茶杯放去厨房，往里面的房间走去。我当然没有睡衣，即使每天晒棉被，角落也还是有点湿润的感觉。还有就是，偶尔会有虫子出没。

「睡得着吗……」

跟着过来的女孩担忧地搔了搔头。我想她直到刚刚都还在睡，现在大概没什么睡意吧。

「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在这一片漆黑的环境中，除了睡觉以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别担心，你会放弃的。」

「这里真不得了……我睡下铺就好吗？」

「看你喜欢睡哪里都可以，不过借住的人果然还是该睡壁橱……啊……呵、呵呵。」

我到底在说什么。前后逻辑实在太奇怪，我忍不住发笑。

女孩说起码想刷个牙，于是我把汲取来的水分给她一点，然后就拿着棉被爬到上下铺的上铺，裹着棉被躺下。

深深吸满一口满是霉味的空气后呼出。即使满是霉味，仍能平静下来。

不论是怎样的形式，一天还是会结束。

即使喝下的茶空虚地在肚子里翻滚，还是能活下去。

女孩很快就回来了。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活动，令我有些紧张。半夜被袭击而遭杀害的经验，我可不只体验过一、两次而已。不过现在的感受跟那时候不同，只是单纯不习惯别人罢了。

「那个，晚安。」

女孩敲了敲床板对我说。

「……晚安。」

我虽然曾在睡前说给自己听过，但这是我第一次正确地使用了「晚安」这句话。

今天体验了很多第一次。

下方传来摸索东西的声音。当这声音安静下来后，女孩马上哭诉：

「我好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耶。」

「忘了它。」

「无法。」

「闭上双眼，认为它是夜晚的一部分，就没有问题了。」

「真的没办法，我无法这么豁达。」

「年轻人喔……」

自我比我强烈许多，甚至有种可靠感。

我的自我非常淡薄啊。

一道声音混着虫声从下方传来。

「谢谢。」

接着床架传来挤压声，她应该是翻身了吧。

「谢什么？」

「全部。」

「……好廉价。」

救了她一命跟请她喝茶竟然被放在一起道谢。

不过，被人致谢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仔细想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助他人。

我的意识在两道呼吸声残留的夜里，渐渐朦胧。

「呜哇。」

隔天早晨，拨开小屋门口垂挂的藤蔓后，门打开了。

「早安。」

撞见手拿斧头的我，女孩大吃一惊。

「不要砍我。」

「你放心，额头很坚固的。」

女孩的额头上已经有一块瘀青，而且面积大到就算再增加一块大概也看不出来的程度。我想，她本人大概没有发现，因为这栋山中小屋里没有镜子。

「啊，昨天撞到脸的就是这个啊。」

她拎起整条被扯断的藤蔓，我边俯视藤蔓的断面，边摇晃她的背。

「啊，来吃早餐吧。」

女孩回到山中小屋，把整个背包拿出来。为什么要在外面吃早餐啊？

今天的早餐似乎是法国吐司，我凝视着略显细长的面包，颜色很像狐狸。

是跟山里的食物毫无缘分的颜色。

跟我对上眼的女孩，先缩了缩脖子才向我确认。

「你说你不喜欢甜食，所以不分你也没关系吧？」

「没关系。」

我为什么要这样逞强？明明才想说要过一段无悔的人生，结果马上就这样。

要我一脸平静地看着女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着实相当辛苦。虽然心情一片黯淡，山上却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大晴天，天气爽朗，湿度也不高。

虽然昼夜温差很大，但看来今天应该是个比较舒适的日子。

「所以，你打算么办？要下山吗？」

虽然她还在吃，但我问起了她的预定行程。目前也不确定她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女孩边吃着吐司，边仿佛要阖上般眯细了眼睛。

「你打算要做什么吗？」

「我吗？这个嘛……今天打算去钓鱼。」

「钓鱼啊，天气这么热，好像挺不错的。」

「还有洗澡。」

「听起来更美妙了。」

女孩折好甜面包的包装袋将之收拾干净。她该不会想跟我来吧。

我用目光询问，女孩含蓄地笑了笑。

「就算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会尽量不要打扰到你。」

「无所谓，随你想怎样都可以，毕竟这座山也不属于我啊。」

要去哪里、发现什么、受到哪种灾难影响都是由当事人决定。

之后要是再滚下斜坡我也不打算出手帮助……但我做得到吗？

我有个坏习惯，就是会想装好人。

「啊啊，对了……如果发现树上生长着红色树果，建议你不要吃比较好。」

以防万一，我先出言忠告。女孩歪头狐疑地问：

「红色树果？难道有毒吗？」

「类似。」

非常强劲的毒素，会导致人生变得乱七八糟、无可收拾的程度。

我先处理好藤蔓之后折回小屋，拿出钓鱼工具，鱼饵打算现场再准备。除此之外我想说衣服很久没洗了，于是将之装进包包，接着拿起水桶，应该差不多要带这些吧。

「欸，我可以戴这个吗？」

女孩拎起的是那顶尖帽子，或许刚好可以拿来让她当作遮阳帽。要是她昏倒了我也伤脑筋，不管怎么说，我有一种不能丢下她的感觉。

「好啊。」

「谢谢。」

女孩戴上帽子，宽敞的帽檐形成的阴影，正好可以遮住她额头上的瘀青。

「非常适合现在的你。」

「是吗？嗯，现在的？」

我无视女孩的疑问走出小屋，脚步声马上追了上来。

我们离开没有上锁的小屋，迂回地绕路准备往后方走去。两道脚步声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不禁呼了一口气。这跟叹气不太一样，感觉有点疲倦。

因为不习惯与人相处，肩膀会僵硬。

途中，女孩按着帽子，踮起了脚，把脸凑过来。

「原来是从你身上飘出来的。」

「什么？」

「花香啊。」

原来是指昨天她说小屋里面有的花香吗？从我身上？我歪头狐疑。

我低头看看手脚，花应该还没绽放。

「体味吗？」

「真花俏的体味。」

我自己不知道。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来到河边，满身大汗的女孩光是听到流水声，眼睛就亮了起来。我们看到河川上游的水流相当湍急，岸边左右为草木包围，水面闪烁着绿色光芒。这里并不适合玩水就是了。

沿着河流往下，走近水流平缓的下游之后，就能发现石头数量增加，水面也失去了绿色。与其他河流汇流之后，水量非常充足。我想来到这附近应该差不多了，于是开始寻找适合的地点。我们来到一大块岩石形成的一小片阴暗处附近，我把包包交给女孩。

「我要先洗一下澡，你帮我把风。」

「要把风是因为有谁会来这里吗？」

「我直到昨天为止都认为没有人会来。」

「啊。」

女孩一副「原来是我」的表情。对，就是你。

我转向河流。

既然来了一个，会有第二、第三个出现也不奇怪。所以……

「啊，好烦喔。」

想到几天后的事情我不禁叹气，来到河边脱下衣服。下水之前，平稳的水流倒映出我的手臂，藤蔓侵蚀的状况比之前更加严重，除了从手肘附近延伸到肩膀之外，腿这边也缠到大腿上面来了。

脸孔与意志会不断替换，只有这个现象会在每次死亡时持续传承下来。

我让背部倒映在水面上，转头很别扭地确认，背上也缠绕了不少藤蔓。睡在床上翻身时会有一种拉扯的感觉，有点碍事。还有，明明身上长了这么多藤蔓，却无法行光合作用供给能量，让我觉得很过分。

我就这样一一确认自己的状况，这时远方传来「呀！」一声惨叫。

我狠狠地瞪向远处，那里有一块大岩石和我的包包……是我过来的方位。

我理解了那是谁的声音。

那个女孩应该看到了我的身体吧。

「你～偷～看～喔～」

「咿……」

竟然跑来偷看女人的裸体，到底是有什么诡异的嗜好。我突然想到昨晚跟她共处一室，不禁吓得浑身打颤。

「如果这是童话故事，你应该正好要被封口了。」

「不、不要杀我……」

「色狼。」

「不、不素啦！」

女孩急忙否定的态度显得更加诡异。

女孩从岩石后方只露了一对眼睛出来，我也懒得遮了，于是维持蹲下的姿势。反而是女孩显得有些害羞地一下露出脸，一下又躲回去。

「你背上那个是什么？」

结果，她还是躲着询问。

「你认为是什么？」

「发、发霉？还是青苔？」

她的眼睛似乎不太好，不过这样的联想却足以摆脱奇幻感。

雪女非常梦幻，霉女有种都市传说的味道。

「你靠近一点过来看吧。」

女孩颤抖了一下，露出来的双眼明显地闪烁。

「别担心，它无害，也不会传染。」

应该吧。

女孩现在应该正处于好奇与害怕天人交战的状态，迟迟不肯从岩石的阴影处现身。如果你没兴趣看，那我想要洗个澡，快点决定啦——才这么想的时候，看来女孩的好奇心战胜一切，只见她蹑手蹑脚地钻出来。没必要蹑手蹑脚吧？由此可见她现在的内心有多么混乱。

接近过来的女孩连耳朵都红透了，不知是因为偷看一事曝光觉得丢脸，还是看到他人的裸体而害羞。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她看到背部，我不禁稍稍担心起这样没问题吗。不过话都说出去了，也只能让她看。

我转过身去背对她，女孩弯下身子，仿佛轻触伤口般抚摸我的背。

「这是藤蔓？」

女孩将手放在我的背上嘀咕。

「没错，其实我是植物妖怪。」

我干脆地揭露目前想到的设定，不过这部分也没错就是了。

「这个……」

「呜哇。」

她粗鲁地捏着我背上的藤蔓拉扯了一下，藤蔓劈里啪啦地被扯开，痛到我眼睛都快掉出来，于是回头对她发脾气：「你啊！」

「对不起，我以为这个只是缠在皮肤上，但它其实就是皮肤呢。」

「是啊，要是你随意扯开它，我可是会哭的。」

实际上，我之前自己扯过一次，结果痛到我哭爹喊娘，在小屋的地上不断打滚。那种疼痛的感觉就跟刮削骨头一样。

我想说她应该摸够了吧，一把拍开女孩的手。女孩一脸奇妙地凝视着我的胸口，藤蔓还没长到这边，也就是胸部整个坦露出来。

「喂喂。」

「不是，不是啦。」

女孩急忙摇头否定，并嘀咕着补了一句「只是」。

「只是什么？」

大概是难以启齿吧，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接下去说：

「在想你算不算是人类……」

「我自认为是，虽然心脏停止跳动了。」

「呃。」

「我想洗个澡，这次真的要麻烦你把风一下。」

我说完，径自走进河里，然后泡了进去。

我弯身让清水淹过头部，感觉沾在身上的脏污和尘埃都被洗去了。伴随着一种有如随着岁月累积，层层叠叠包裹着我的身体整个剥落的爽快感。我边污染河川，边愉快地觉得这感觉真是不错，然后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我没想太多就告诉了她，但这样真的好吗？

这女孩是值得信任的人吗？口风紧吗？她可是会来偷看别人的裸体喔？

身体冷下来后，不安也随之涌现，但我又做不出雪女可以做到的事。

我边「波波」地吐着水泡边烦恼。

当我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就觉得无所谓了。

我一鼓作气起身，深深吸入一口新鲜空气。

冷水顺着皮肤与藤蔓滑过，我阵阵发抖。

「这样心情也舒畅了很多。」

虽然是散落的水珠让我决定这样做，不过干脆被骗一下吧。

回过头去，女孩仍满脸通红地凝视着我。

主要看着屁股。

喂。

不过比起注意背上神秘的藤蔓，居然优先在意我的屁股，我想这孩子应该没问题吧。

当天夜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开口问了下铺的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过了一段时间才收到回答。

「明天就会回去。」

「……这样啊。」

我说，如果有打算回家就没关系，然后闭上眼。

我不发一语，整个人沉浸在虫鸣声中。暴露在外的肩膀因寒冷而发抖，我只好重新盖好棉被，但被子盖得太严实又会有满满的霉味，很是难闻。我该不会是因为一半化为植物了，才这么难以抵抗寒气吧。

「其实……」

女孩的声音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迫切，先停了一拍。

「其实，我是来找妈妈的。」

女孩吐露自己的目的。我想起我救她的时候，她在半梦半醒间嘀咕的话语。

妈妈啊……

「因为你把秘密告诉了我，我也决定对你坦承。」

不是我告诉你，是你自己偷看的吧。不过这样说太不识相，我便假装不知道。

「你妈妈是怎样的阿婆啊？」

「我不认识的阿婆。」

「这样很难找耶。」

「她在我两岁时失踪，后来听说是死了，我也这么认为。」

「……你不可能跟死人见到面的。」

女孩说，我知道。

「不过，我总有种好像感受到妈妈气息的感觉……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气息……」

她是在这座山里感觉到的吗？我灵光一闪，打算说出口，却又想到这之间会有什么关连吗？同时犹豫着，告诉她那个的存在真的好吗？

「还有一个感觉，虽说不是气息。」

「嗯？」

「就是这股像花香的气味……让我有种怀念的感觉。」

「……」

如果把她省略的部分拼凑起来，简单来说就是母亲的气味吧。不管怎样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好像都只闻得到土味，但从他人的角度却觉得我身上有花香。

这应该与那可憎的东西所散发出来的气味相同吧。

而她竟然觉得这样的气味令人怀念。这对母女到底是处在怎样的生长环境？

「所以我才想，说不定在这种地方……能够好好睡。」

不好意思喔，这地方不怎么像样。

女孩说完，便不再听到她的声音，应该是如她所说的睡了吧。

我翻个身，面对墙壁，嘀咕了一声「阿婆」。

从我来到山上起，还没有遇见过阿婆。严格来说，我在年龄方面早已超越阿婆的境界，但我不记得自己当过母亲。过去的我应该也没有留下子嗣，甚至有「留得了吗？」的疑问存在。

不管什么事，都无法明确地说绝对不可能。

人活着就会留下些什么，不过我却忘了自己留下些什么。

说不定这个女孩也是在以前的我留下的某些事物引导下，才会这样与我相遇。只是我无法感受、无法察觉彼此的联系。

……扯远了。

「明天啊……」

迷惘的时间意外地短。我边抚摸着手臂上的藤蔓，边思考该怎么办才好。

我原本是悠哉地觉得，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决定就好，于是抱着膝盖想说这下伤脑筋了。我像个胎儿蜷缩在被窝里，在温暖的怀抱中持续思考。

这女孩为何来到这里？

曾与我相遇吗？

我思考的不是个人的理由或动机，而是更高层面的漫长过程。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一定有其意义。

顺着这些意义去搜寻，答案应该就会出来了。

「我们去找看看你妈妈吧。」

我拄着下巴提议，正在吃甜甜圈的女孩睁圆了眼。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甜食。还有，她已经省略掉询问我要不要吃一口的步骤了。

这是在隔天早上，我啃着与糖分无缘的肉干时发生的事。

「一定找不到的。」

女孩直接否定，说不可能。

「做都还没做就直接放弃有点伤脑筋耶。」

「因为不可能见到死人啊。」

「这可难说喔。」

现在你眼前就有一个死人啊。

女孩继续吃，转过头去。

「也许吧，毕竟有身上长了植物的人存在。」

「对对，就是这样。」

我拍拍手，想要强行带过。

「不过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吧，因为我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就算见到面，我应该也不知道那是我妈妈。」

女孩似乎没什么意愿，我心想强行带过大概行不通，于是退了一步。

「那就别找了。」

「这个人居然做都没做就要放弃啊。」

「不然这样，在你回去之前，我们不要管找人什么的，就在山里散步吧。」

这项提议除了形容方式之外，要做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差别，而女孩也立刻察觉到个中差异。

「你在盘算什么？」

大概是怀疑我为什么要这么热心地邀她。如果她不要这么麻烦，只会单纯地跃跃欲试就好了。

「没有啊。」

我站起来，顺便先声明。

「啊，对了对了，我不是你妈妈喔。」

「嗯，总算听到你本人声明，这样我就安心了。」

女孩刚好吃完甜甜圈，爽朗地回应我。我的手仍撑在桌子上，停下了动作。女孩觉得这样的我很奇妙，歪了歪头。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嗯，好吧，算了。」

那种充满挖苦感觉的说话方式，让我觉得好像碰触到了某种熟悉的事物。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我们整理好行装，背起变得沉重的包包，离开小屋。外头天色朦胧，不论雨水或日照都显得遥远，是很适合在外散步的天气。如果能保持到最后就好了。

我眯细眼睛看向阻挡视线的枝叶另一端，看见隼鸟正好飞走。

「说要散步，有可以让人走的路吗？」

女孩走出小屋，跟我确认。

「如果能选择那样的路就好了。」

所谓世界就是身心状态的体现，无论在哪里都有平稳、有充足感。

「我不是要跟你探讨精神层面的论调。」

我明明说了很棒的话，却被女孩一掌拍掉了。

女孩今天也戴着尖帽，她似乎很喜欢这顶帽子。

我带着也只是增加行李罢了，送给她可能比较好。

我有点抗拒让这顶帽子跟着我一起消逝。

「要去哪里由你决定。」

「为什么？」

「随心所欲地走吧，如果你真的走向有危险的路，我会警告你。」

女孩原本一副想说「这什么意思啊」，但还是慢慢将之消化。

「……你想要我这么做，对吧？」

尽管省略了理由，她还是察觉到我的心意。我微笑回应后，她说了句「是没关系啦」，尽管不太情愿，还是迈出了脚步。我则默默跟在她身旁。

女孩每往前一步，尖帽颓软的尖端就摇晃一下。

「我回家之后，你又要落单了，不觉得寂寞吗？」

路上，女孩略带玩笑意味地问道。我满不在乎地回答「还好」。

这样好像在模仿谁，似乎不太对。

「我不在意。」

「就算今后会一直孤单下去也一样？」

我仍旧看向前方，肯定地回答。行进目标上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一个人其实也不错，不会因他人而受伤。但同时会理解悲伤一旦减少，喜悦也随之减少。如果不想要情绪层面的起伏，最适合一个人生活。」

「……所以你才这样孤单一人吗？」

「就是这样啰。」

这部分我不会让步。

「毕竟我是孤独的魔女。」

过去的我大概并不孤独。

不过记忆可能是孤独的。

被某人怨恨、被某人惧怕、被某人杀害。

我认同自己死之后诞生的某人，其实是另外一个我。

同时就是因为这样，我绝对不会把自身并不孤独的记忆让给别人。

我就是这样一个害怕寂寞的人。

我俩走在山中，把前进方针交给女孩的双脚判断。

「这么做有意义吗？」

「我就是想确认有没有意义，才跟你一起走。」

女孩听到我这么拐弯抹角的说法，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

「嗯，其实我也不懂。」

即使活了这么久，知道的事情其实少之又少。

虽然女孩选择安全的路走，但仍然渐渐往森林深处走去。每往前一步，残影就在我眼前闪烁。

在褪色的景象中，从更低的位置眺望的山峰景象重叠、摇摆。

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女孩似乎察觉了周遭的变化，加大头部动作。

「鸟鸣声好像变少了。」

「……你很敏锐呢。」

不光是鸟，连虫也变少，这些生物凭借本能知道不能接近，不过我刻意跨越了，饥饿甚至能够吞噬野兽的恐惧之心。

女孩双眼的动作与冒出的汗水显示她的顾虑，然而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明明不是处于饥饿状态，但她仿佛受到什么吸引，动作毫无犹豫。

我在一旁观察她，确定了一件事。

就算现在闭上双眼，似乎也知道该往哪里去。

然后……

在混杂于其他树木中，却比任何一棵树都色彩鲜艳的那个前方驻足。

声音与视野缩小，有种影子呈圆形逼压过来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树？」

女孩因树木的异样而提问。

「说不定就是你的……妈妈呢。」

那棵树潜藏在苍翠、封闭了夏日热气的森林中。

上头结满与暗沉景色毫不搭调的火红色果实。

没错，造就「我」的一切开端，那红色树果的树木就在这里。

我仰望着它，差点停止呼吸。

虽然有预感，但没想到真的可以来到这里。

「它跟你有一样的气味。」

女孩仿佛伸展般把头往后仰，不断嗅着味道。

「难道你其实是树精？」

我倒是没这么想过。真要说的话，我算是散播种子的存在……类似花粉？

「原则上我还自认是个人类。」

所以我还是相信过去、未来、记忆、命运之类的玩意儿。

「我在这里，而你找到了我。我把它当成命运的安排。」

顺从命运奉献自己的沉重感压在肩头上。

「你回去之前，我有件事想要你帮忙。」

我仰望着大树，拜托女孩。

女孩也直盯着大树，抛出玩笑。

「要修剪这棵树吗？」

「喔，猜得挺准的嘛。」

女孩听到我肯定的回复吓到了。

「这弄下去可能会超过中午。」

我从背上的行李取出那个，拿下包套。因为很常用到这个工具，所以我一向有好好保养它，但不知是否能够锯断这棵树。

「锯子？」

「嗯。虽然其实想用链锯就是了。」

我只是举着银色锯刃靠过去，莫名其妙的回忆就接连喷发，让我头晕眼花、一阵恶心，有如醉倒在回忆大海之中。

「呵呵呵……好想吐啊。」

不知这是偶然、归巢本能还是乡愁使然，我又再度回到这棵树下。

从我发现它以来，我一直犹豫着要怎么处理它。

手边已经没有红色树果了。

是要继续下去？还是做个了结呢？

我回过头。

「我希望你帮忙我锯断它。」

然后，我决定这么做。

由一个人动手，累了就换另一个人。

就算树干没有这棵树那么粗，也是可以让人锯到双手发抖。

当树干渐渐被削去，留在记忆中的景象也仿佛剥落而去，化为粉末。虽然会在瞬间呈现明确的外型，但下一秒就粉碎、四散、崩塌。

在景象中所见的人们，是父亲吗？是母亲吗？还是我最爱的人们？

打入楔子，反复推入，最后是两个人一起施力，将之踹倒。

大树夸张地倒下造成的冲击，让远方的鸟儿一举飞散。

我整个人差点没力，不过我知道还没结束，所以继续向前。

看着从横躺的大树上滚落的红色树果。

「这就是有毒的树果？」

「你别碰。」

我制止想伸手拿取的女孩，然后踩碎落在地上的树果。

「我一直犹豫着该怎么处理，但我想我其实是想这么做。」

我劈里啪啦地接连踩碎树果，女孩看我持续这么做，也跟着帮忙踩。

我们面面相觑地笑了，流着汗水，逐一破坏红色树果。

地上散落了许多果实，简直让我觉得这一切会永远继续下去，不会结束。

不过，当我反复这样的经历，就知道结局终有一天会到来。

踩烂所有红色树果后，两人一起累倒在地。

无法平静下来，甚至有种已经不存在的心脏正猛力跳动的错觉。

「谢谢。」

我向女孩道谢，她正气喘吁吁，因此回应得很慢。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会觉得很麻烦，不想去做。但在这个时候，你来了，我认为这是上天安排我去做这件事的意思。我想认为自己幸好遇到了你，所以才试着采取行动。」

我把下定决心的动机讲给女孩以及自己听，为了让双方都能够接受。

这么一来，我就无法再延续生命。我的生命将变成有限。

我曾经烦恼过，真的可以因为这样的一己之念决定吗？

不过，我想过去的我一定也是基于自己的决定才活了下来。

活着，并托付给下一个自己。

在这些生命获得的时间中，不特地去干涉要做些什么，说白一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我」的风格。

「有妈妈味道的树……妈妈也跟你一样吗？」

女孩觉得烦躁地擦着汗水嘀咕。

「或许吧。」

「那我也是这样？」

「你应该不是。」

如果女孩是借由树果的力量活着，那应该在活到这个年纪之前就死了。

当然不排除女孩口中的母亲死了之后变成眼前这个女孩……不过我想应该不是。因为女孩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花香气味，也有明确的心跳与脉搏。

女孩没有问我为何能够否定，相对地，她这么说：

「你刚刚说了你自已的状况，那对我来说，与你相遇是否也有其意义呢？」

女孩凝视着我，仿佛在寻求答案。

「啊，这你要自己去找，我嫌麻烦。」

「你好过分。」

我「哈哈哈」地笑了。已经习惯被人这么说的我，将这评语有如从心灵表面滑过般带过去。

「结束了呢……」

我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有种寂寥感，心中一片空洞……我闭上双眼，微风从倾倒的树木那头吹过来，带来一股略显刺鼻的花香，可能是那些被我们踩碎的树果散发的气味吧。

这就是我身上的气味吗？

在这阵风吹拂之下，感觉身心好像要化为一片白，并且消逝。

我想，现在的我该做的事情，应该都做完了。

或者说，这才是现在这个我的愿望。

我的人生有如处在一种傍晚一直延续的状态。

这样的植物魔女，终于看见了夜幕低垂。

预感总有一天将伴随着死亡这种具体的恐惧降临吧。

我按照约定在中午前回到小屋，并在送女孩离去时顺便把那个给了她。

「这个，你带走吧。」

我把她在路上还给我的尖帽戴回她头上。果然，她戴起来比我适合。

女孩边摸着帽檐，两眼边往上看着确认。

「这样好吗？」

「现在的我不需要这个了。」

这顶帽子很引人注目，对今后的我只会造成困扰吧。

看到女孩开心地表示「那我就收下了」，我想这顶帽子就是该跟着她走吧。

「这段时间谢谢你做了这么多，我相当开心。」

我被她的笑容牵引，把差点就说出口的「我才是」给吞了回去。

「你要小心，不要弄掉了。」

「嗯。」

女孩按着帽子低头致意，接着意气风发地下山了。如果她能顺利走上登山道路，应该不用花太多力气就可以顺利下山吧。

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结束之后立刻回头。

「好了，又得换个地方待了……」

我为了搬家回到小屋内。我并不是不信任女孩，而是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很神奇地还会有人来，有如水一度流经的地方就会再度有水流过那样，所以我只能另寻地方。

红色树果已收拾完毕，我再也没有任何留恋，所以离开这里也无妨了。

我抚摸着刚修好的椅子椅背。拼接出来的藤蔓与葡萄外观虽然有些剥落，但看起来仍栩栩如生。我对于这样的修理成果很是满意。

即使我死了，这张椅子一定还会留下。

而这样或许会生出些什么。

所以，不知在何处、不知在何时的我啊。

尽管因为没印象的联系而好好困惑一番吧。

「决定要带什么走、打包行李、下山、寻找下一个逗留的地方……」

我屈指细数，不禁想要惨叫。

好像久违地真心嘀咕「麻烦死了」这句话。

接着一回头，动了动鼻子。

没有花香，只闻到一股发霉的臭味，以及淡淡的少女气味。

我回想起了这些事情。那应该是回忆吧，大概。

喧嚣仿佛重生般，从右往左杂乱地流逝。

我一个不小心茫然走在镇上，因注意力散漫混在人群中，尽管理智知道这样不好，但仍难以抹去仿佛身处梦境中的感觉。眼睛无法对焦，人和建筑物这类长条形的物体正左右摇晃。

记忆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时候的我呢？到了现在，也无法明确地判断，区分梦境与回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在这随处可见的镇上充满魔法。四处泛滥的声音、声音、声音。每个人都仿佛理所当然地在外讲着电话，与某处的某人联系。

走在这不被引力囚禁、不会牵引任何人的镇上，简直像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的认知渐渐改变了，把人潮变为热气、把不认识的人变为宝贝的对象、把城镇的喧嚣变为比蝉鸣还恼人的嘈杂声。

城镇会改变，人也会变。不会变的，顶多只剩下夏季的热气。

即使如此，我为什么这么恍神啊？但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得出答案，因为我在夏天的白天穿着长袖走在路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镇上，或者该说有他人目光的地方。那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对身边的景色没有印象，但总觉得空气的气味之类的，稍稍撩拨到我的内心。

耳边传来一阵「哔～叽噜噜」的鸣叫声，抬头一望，一只黑鸢正横空飞过。

现在的我，究竟是基于什么愿望重生的呢？

关于这一点，我觉得自己大概不明白。或许是活了太久，整个人枯竭了吧，但相对地生长在手脚上的植物却是这样栩栩如生。

或许植物要渐渐取代我成为本体了。

原本乐观地以为放着不管，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的昏沉感完全没有消失。无论是甩甩头还是拍打头部都没有用，无法排除脑袋的朦胧感觉。我很想清醒一点，但要做到这一点，恐怕需要过上一般人所过的生活，而我几乎不可能办到这点。难道说我该许下类似这样的愿望吗？记得以前也曾这样追求过，但我有种感觉，自己正本能地避讳着当时发生的事情。

所以我才会下意识地，不去许下会介入他人生活的愿望吧。

突然，有种两侧的人好像消失的感觉。

变得凉快了一些。

正当我觉得奇怪，准备往前进的时候，突然被来自后方的力量拉了一把。我顿时失去平衡、单脚跪地，差点就要整个人倒下。我一时之间慌乱地搞不清楚状况，一辆大型车辆就从我眼前呼啸而过，留下讨厌的气味与卷起的风。

我没有可以跳个不停的心脏，但知道自己一口气喘不过来。

好险。待危机过去，我才迟来地感受到自己吓坏了。

如果我就那样继续往前，一定会被撞个稀巴烂吧。

「你这样很危险耶。」

拉我一把的人大概也很惊讶又惊恐，说话声音显得相当粗暴。要是被牵连，这个人理所当然也会遭遇不测，但还是像这样帮助了我，想必是个很有勇气的人。

「谢谢。」

拉了我一把的是一位有点年纪的女士，眼神和手都相当有力。一头黑色长发虽然束在身体侧边，仍像是瀑布那样哗啦哗啦流动着。

女士的打扮也很符合年龄。这时我发现急忙拉了我一把的她弄掉一样东西，于是将之捡起。那是一个不太符合现代城镇风格的装饰品。

「好奇怪的帽子呢。」

我如此评论可能会被周遭行注目礼的那顶帽子，她边放开我边回答「这是我的喜好」。松垮垮又扁塌塌，顶端还整个凹折下来的帽子，已经不太适合以尖帽称呼。这顶帽子连颜色都和我记忆中的帽子相似。

帽子的外型和颜色，让我联想到「魔女」。

不过眼前这位女士，并没有给我像是一位魔女那样的老成感觉。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帽子，并将之抱着，并没有立刻戴上。

「你的喜好真不错。」

「骗人。」

她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取出一只薄薄的电话。看她动作迅速灵活地操作电话确认，搭配着手上的帽子，真有种现代魔女的感觉。

大型车辆卷起的气味被人流与温热的风带走，随着沉闷的空气流动，让我意识到人流。如果挡在行人穿越道前面，应该会妨碍到别人吧。

「下次过马路我会小心点。」

「麻烦你这么做了。」

女士操作完电话，留下平淡的应答后离去。她前进的方向跟我正好相反，不过说起来，我原本就没有打算去的地方。

这次我真的看清楚红绿灯后，才横越行人穿越道。迟来的冷汗从背部冒出。

走到一半，一阵强风从正面吹来，一种温热的团块仿佛由下往上吹起，有种这阵风带走了很多东西的感觉。

包围脖子和耳朵的温度，不禁让我身体打了个颤。

体内的植物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我顺利走过行人穿越道，抬头仰望在大楼后远方的山，想着「不如去那里好了」的时候，一道铿锵声传来。铿锵铿锵，好似后脑勺被踹上一脚的声音。

这阵传进我耳中的脚步声令我回过头。

「哇。」

方才那位女士板着一张脸折返回来，她甚至忘了自己才刚刚提醒过别人的话，以全力奔过行人穿越道。仔细一看，她正朝着我这边跑来，我不禁困惑地心想是怎么一回事。

女士跑过这短短的距离，边喘气边在我面前停下。

「呃，请问有什么事？」

她无视我的问题，把脸凑过来，动作大到我以为要被她咬了，不禁戒备起来。不过她并不在意我的态度，明确地动了动鼻子。我不禁傻眼地心想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她好像是在嗅闻气味的样子。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应该浑身都是土味。

女士的双眼有如忘了眨眼般一直睁着。

然后她抓起我的右手腕，指尖的热度勾勒出一个圆形，就这样顺势把我的袖子往上推，我根本连惊讶出声、阻止她的空档都没有。

「果然。」

重叠在手臂上的藤蔓暴露在外，这其实是不能让一般人看到的玩意儿。不过，看到这个的她所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忘了周围的状况，以及这里是镇上。

对她的认知从模糊不清，渐渐变成有了形象。

她再度开口，想说些什么。

「你是……呃……」

如果叫不出她的名字，就无法看见记忆。

是刚刚那段回忆中的女高中生吗？不对，从年龄增长来看，应该是别人吧。

既然我想不起来，或许对某个我来说，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是那种绝对不想让给其他自己的美好回忆。

不过这位女性肯定认识过去的我。

我们领悟到了些什么，彼此都保持沉默。

然后她把尖帽戴在我头上。

也不管现在是大白天，大大的影子就这样吞噬了我。

「我一直觉得很丢脸。」

她爽朗地对我抱怨。

「真亏你能戴着这种东西，走在镇上呢。」

她的眼头颤抖，像是想笑又想哭，肩膀僵着。这么一来，她看起来又更加娇小。原本束着的头发散开，我差点要被那丰富的光泽吸引过去。

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但是她究竟从何时起，就一直戴着这顶帽子，成为了「魔女」呢？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答案，或许现在就戴在我的头上。

救了我一命的好心「魔女」，再次深深地吸入我身上的气味。

我在近距离下看着贴近过来的她，虽然觉得弄脏会有点抱歉，但还是牵起了她的手。

当时的我，仍为世上许多高耸的事物包围。

体会了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虽然看似自由奔放，实际回过神时，却有种自己哪里也去不得的感觉，因此焦虑、烦躁，但无法排解，只能仰天长叹。

我就是在那时候与「魔女」相遇。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她所许下的愿望

「啊啊，长相虽然不同，但气味一样呢。」

不客气地嗅着他人颈项气味的年轻女性，「嗯、嗯」地点着头。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闻过我身上的气味之后就理解了呢？

「我身上的花香真的这么明显吗？」

就算闻自己的手背也搞不懂，甚至该说只会闻到满满的土味，很呛。

魔女带我来到一栋整洁的电梯大楼内的某一户。这里与其说整理得干净整洁，不如说东西并不多。奶油色的沙发看起来很好睡。

强光从敞开的窗帘另一头射入。虽然这里的高度不及山上，仍有一种身处高处的感觉。从这里能够一眼望去的镇上有如小小的模型，远方的大海无比眩目。不过尽管日晒这么强烈，但房内似乎开了空调，非常凉爽。

如果天堂真的存在，我很希望是这里。

而这个天堂似乎就是她家。

女士向我介绍眼前这位女性。

「这家伙是七里的女儿。」

这名字我没什么印象。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啦。」

「好啦，可以了喔。」

她对七里的女儿挥挥手，表示辛苦你了。

「突然把我叫过来是怎样。哎，我回去工作了……」

女性用好像要把手往前伸出来的奇怪姿势，踩着小步伐准备离开，却在途中又回过头，目光放在我身上。

「谢谢你很久之前请我喝了很苦的茶。」

「啊？喔……」

因为没有印象的事情获得致谢，我也是莫名其妙。就这样，在场剩下我和「魔女」两人。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我身边。

接着以「她啊……」起头。

「是在变成花散落而去没多久前生下来的。我原以为小孩的寿命也短，但她很正常地长大了。哎，生下那孩子的当事人消失了啦……感觉有点不负责任呢。」

她稍稍露出笑容说道，我则当起了听众。

因为我无法回话。

「大概是过了五年还六年吧……差不多那样的时间，七里变得动不动就提到想留下些什么。我没有体验过差点要死去的经历，也还不想死，所以无法理解面临死亡的人是怎样的心情。不过，我想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

她带着苦笑，看了看当死人的经验丰富的我。

我歪了歪头，做为表示「大概吧」的回应。

「她似乎有明确地跟丈夫说明过，但我并不清楚有没有顺利让对方理解。至于我呢，则受她所托，成了小孩的监护人……按照她的说法，这对我来说算是一种诅咒。」

「……喔。」

虽然混杂了一些听起来不太和平的内容，但述说着回忆的她看起来如此平稳，其中看不出究竟带有多少悲伤和喜悦。这反而让我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隐藏在这之中。仔细看看她，眼神是否闪烁呢？不过即使我想观察，她的眼神四处飘移，角度并不安定。结果我还是错过那些仿佛随波摆荡、浮在水面的线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孩子回来时，头上戴着那顶帽子，我大吃一惊，连忙问了她地点并赶过去，但已经空无一人。不过，小屋里残留着花香，所以我想，你真的还在耶。」

她抬头看了看我的帽子，这顶红色帽子非常恰到好处地戴在对它没有任何怀念的我头上。我抬眼看看它，就有某种感觉仿佛尘埃飘落那般，缓缓降下。

我用手势询问是否该把帽子还给她，她摇摇头拒绝了我。

「是吗……这样啊。」

我将手指抵在唇上，然后用手指按了按帽檐，点头应允。

「果然还是戴在我头上，比较有魔女的感觉吧。」

我这么一说，她仿佛惊觉什么般退后一步，神情认真地观察我。

「想不到是多亏这顶帽子才会跟你再次相遇，真的很像作梦。」

我只是做做样子，但她说话的声音很神奇地带着热度。

我对她微笑，她则开了口。我在她的牵引下弯起背，她却在这时倒抽一口气，有如改变心意般停了一拍，接着笑出声。不知道她是不是不太习惯笑，感觉有些别扭。

「你很会模仿过去嘛。」

我重新将背靠在墙上，她则大大呼了口气。

嘴角放松。

「过去啊……好奇怪喔。」

我也不再演戏，压低了帽檐。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有好几处断崖。我有如透过将脑袋丢过来的方式，跨越巨大鸿沟，延续到这里。

「有印象吗？」

这问题蕴含着期待吗？

我摇了摇增加了帽子重量的头，表示否定。

「几乎没有。所以，对当时的我而言，一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她看了过来，似乎想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美好的记忆绝不让给任何人，但讨厌的事情就会往外丢，共享出去。」

想到每个我都这么任性，真的很困扰而不禁叹息。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会对过去的自己有兴趣。

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觉得往事不需回首。

「……喔。」

她简短回应后闭上眼睛，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唇稍稍动了。

仿佛在描绘美好记忆这样的表现手法。

在她心中，那段「美好记忆」仍然存在吗？

即使如此，我俩仍只是动着嘴唇。

背仍靠着墙壁，凉风不时吹来。

我们没有坐下，也没有面对彼此，没有交错。

只是持续并排着。

我看准时机耸了耸肩。

「要是让你一直自言自语也满可怜的，所以我稍微听你说说。」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说了「喔，这样啊」。

「你可以不用这样介意我，我只是想说，并没有寻求你的理解。」

即使做出擅自对他人自言自语这样独善其身的举止，她仍显得处之泰然。

「毕竟我有一半不是很在乎你怎么样。」

她将视线转往窗户后这么说道。

「剩下的一半呢？」

她耸了耸肩说「天晓得」，或许是无法用言语说明吧。

说不定她只是随口说说，其实什么也没想。

无论是哪一种状况，我都知道她虽然看着我，但并没有在看我。

所以，我觉得我必须说清楚。

「不管你怎么期待，你所期望的『我』都不在这里。」

过去的我分别度过了各自的时光，然后死去。

死去的人绝对不会复生。

不可能让某人所期望的对象完全重现。

「我知道，我的妹妹也是这样。」

她先是闭上眼，接着马上仰望着我说：

「应该说，我本来就没有喜欢过去的你啊。」

甚至是讨厌——她扭着嘴角补充。这表情让她的年纪看起来小了不少。

然后，总有种好像在说谎的感觉。

「那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奔过来？

她察觉到我正以略显客套的态度询问包含这些意思的问题，便说明：

「因为你擅自消失，所以我也擅自把你带回来。这样我们彼此都擅自做了一次，就互不相欠了。之后，随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如同猛揍了人一拳的强烈话语毫不留情地砸过来。她的声色中包含的过往时光、郁闷情感等这类情绪，直截了当地传达过来。

说完，她像是放下肩头重担般，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这样的她，侧脸看起来甚至非常平和。

把这一切丢给了应该是陌生人的我。

应该说，她虽然嘴上说着理解，但感觉上完全不是啊。

我不禁因为她这样的傲慢而笑了。

「你好任性。」

「偶尔会有人这样说我。」

我不禁歪头，偶尔而已吗？

凉风徐徐吹来，甚至让人想睡。要是一个松懈，感觉会整个人跌坐在地。

这里很像一个与夏日隔绝的平稳空间，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没有印象的缘分，引导我享受到小小的安详。

「……」

今后该怎么办呢？关于未来的展望完全看不清。

说起来，我也不是个活着会有未来展望的人。

感觉过去好像跟某人聊过这样的话题。但这段过去也如运河流逝般流过，往我无法触及的场所而去。

哎，如果不能保持新鲜的感受，怎么能忍受这么漫长的人生呢。

人为了活下去，会在不知不觉间进行最佳化。

……总之，我反复呼吸，找出一件想做的事。

边环顾着这里，边觉得这房子真不错。

「如果你欢迎我来，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虽然我没有欢迎你，但你说说看。」

「可以借用浴室吗？」

虽然我也觉得被人请进家里，一开口就说要借用浴室很那个，但这很重要。

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想把脑海里模糊不清的雾霭等一切，全部弄清楚。

所以只要能泡个热水澡，应该就可以实现吧。

我是这样想的，所以试着问问看，但等了好一段时间仍收不到她的回应。

「呵……呵。」

「怎么了吗？」

不知为何她居然笑了。而且不是大笑，而是觉得好像哪里弄错了般反复笑着。

等她熬过这一段之后，这回总算露出自然且平和的笑容。

「可以啊，请用。」

她答应我后，移动到另一个房间，立刻拿着衣服出来。

「你需要换一套衣服吧？反正你的衣服应该没怎么好好洗过。」

「啊，谢谢你。」

她接连把衣服放到我手上。

最后放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给我。

「……刷子？」

我摸着刺刺的刷毛部分，用眼神询问她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她双手扠腰，有些高傲地说：

「借你用过的浴室应该会是一片惨状吧，你起码打扫一下啊。」

「啊啊，嗯，你说得没错。」

我边回复，边有种奇妙的感觉，眼底好似看见了不同光景。

狭小的房间、闷热的地方，只有万里晴空仍是相同。

感觉好像看到这样的景象。

她现在也看着同样的景象吗？

死人确实无法复生，但曾经活着的事实也不可能当作没发生。

无论好事、坏事，全都一样。

如同虚构般淡薄，与些微记忆的邂逅甚至产生了眩目的错觉。

明亮的事物从正面而来。

腐朽殆尽、即将崩落的行程在这一瞬间，如光之丝线般浮现。

我跨越了几百年、几千年活了下来。

累积无数、各式各样的事物。

如果欠缺了其中任何一个，我就不会在这里。

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就是这样一路活过来的。

她愉快地露齿，勾出一个笑容。

有如解开纠缠成球的丝线般，清爽率直地笑。

「如果你有打扫干净，我会好好称赞你。」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后记

总之就是这样的故事。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

这次在动机上加入了不少《地球防卫少年》的点子。

不过如果要问我到底是加在哪里，我也很难说明，毕竟没有巨大机器人啊。

还有，我要谢谢插画家。包含前一集，真的非常感谢您。我很高兴您甚至写了读后感想给我。虽然我不是没有收过感想，但其实很少收到。

事情就是这样，今年也请各位多多指教。虽然现在才四月插图zhu。

注：此处是指日版小说的出版时间。

还有，我搬家了。入间人间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插图